四月廿六,旨意下来:瑞和县主入西苑斋戒三日,以待朝真。 规矩极严。斋戒期间,住太液池东的一所斋庐,尚服局拨四名女官"伏侍"——伏侍是好听的说法,四双眼睛,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着看。将军不得随,仆从不得随,随身的东西一件件登记造册。 陶盆是嵇曲想的法子报备的:"瑞竹一本,县主自幼供奉,将献御前。"登记的内侍打量那株一尺来高的细竹,在册子上写了"瑞竹壹本,高尺许,叶贰片",末了还认真数了数叶子。 临进苑门,莫磊把狄竹送到最后一步。再往里,他就进不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紫竹哨——洗马塘那日她回赠他的父哨,这几个月他贴身带着——递过去:"带着吧。" 狄竹看了看,没接。 "哨在你身上,"她说,"我就还有一半在外头。" 她说得很轻,转身跟着女官进去了。苑门阖上,朱红的门扇厚得像山。莫磊在门外站了半晌,把哨子重新揣好,贴着心口那个位置。 —— 廿七日,礼制:县主拜圃。 枯竹圃在太液池东岸,占地七八亩,围着一圈矮墙。狄竹跨进圃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十年枯竹,僵立如林。 几千竿紫竹,竿竿直立,没有倒,没有烂——北地干燥,死竹不朽,只是褪尽了颜色,灰白间泛着一点旧紫,像几千根插在土里的骨头。风穿过圃子,枯叶早落尽了,光竿与光竿相碰,发出空空的、笃笃的响,不像竹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副干透了的梆子。 女官在身后小声提醒行礼的仪注。狄竹依着仪注上香、跪拜,拜到第三拜,她的手掌按在土上,多停了一息。 土是凉的。可是凉得不匀。 她借着整拜衣裙的工夫,把手掌又贴了贴地面。深处,很深处,有一点极细极弱的什么。不是声音——隔着十年的枯竿和三尺的黄土,她那双残了一半的耳朵听不见那么远。是手底下的一点感觉,像隔着厚棉被摸到一丝脉。 没死绝。 她垂着眼站起来,脸上什么都没带出来。四名女官看见的,是县主拜圃,礼数周全,神色端凝——回去也是这么回话的。 —— 廿八夜,独宿。 这一夜的规矩,是设局的人定的:斋庐独宿,女官守在庐外,县主一人在圃侧"感格神明"。定这规矩的人想得周到——断了随从,断了帮手,断了一切做手脚的路数,看你一个弱女子在枯竹地里能变出什么戏法。 他们不知道,这是把整整一夜,白白送给了她。 亥时,人声静了。狄竹抱着陶盆走进枯圃深处,把盆放在圃子正中,自己在盆边坐下来,像小时候在云障岭守夜那样盘着腿。 她先对盆里那竿细竹说话。 ——要辛苦你了。我的声音递不下去,借你的根,传一句话。 细竹的两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手插进盆土,另一只手按在圃子的地面上,闭上眼,用胸口那一汪快要见底的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底下的,睡着的,听得见么? 没有回音。夜风穿过几千竿枯竹,笃笃地响。 ——我从南边来。三千里。我们那儿的竹子,跟你们是一个根上分出来的。 没有回音。 ——我知道你们没死。上头的竿子死了十年,你们在底下熬了十年。北边冷,土硬,水少,你们把气缩在最深的地方,一年挪一寸,不敢发,不敢动——发出来就是死。我懂。我们那儿的人,也是这么活的。 手掌底下,那一丝脉,似乎跳了跳。 ——我不叫你们起来打仗,不叫你们去顶风冒雪。我借你们一个春天。就一个。明日太阳出来之前,把攒了十年的那口气,发出来。发出来,让他们看看——这地底下,还有活的。 夜风停了一停。 极深处,那一线微弱的东西,缓缓地、迟疑地,朝着她手掌的方向拢过来。像屋里熄了十年的灶,灰底下拨出一星红。 狄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分神,继续说。这一夜她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胸口那汪水一瓢一瓢地舀出去,左耳里最后那一点残存的声响,像灯芯一样,一段一段地燃尽。她说到后半夜,鼻子里淌下血来,滴在盆土上,她抬手抹了,接着说。 寅时末,东边天际浮起一线灰白。 狄竹睁开眼。天地静得很——比静更静。她这才发觉,左耳里彻底没有声音了。风还在吹,枯竿还在碰,她转过头,用右耳去听,笃、笃、笃;转回左耳——无边无际的、干干净净的空。 她扶着陶盆,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三次才站稳。 脚边的土,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包。 她低下头。晨光熹微里,一点嫩黄顶开地皮,怯生生地探出来,箨壳上还沾着湿土。 一株,两株……她的目光顺着地面缓缓扫过去,喉咙里哽住了。 满圃的土,都在轻轻地动。 —— 四月廿九,中元朝真。 辰时三刻,圣驾出西苑寝宫,幸太液池东岸。所谓"幸",是一座黄幄先行——三丈见方的明黄帷城,由三十二名内侍抬着,四面垂帘,君在其中,臣民所见者,幄而已。嘉靖爷不见人,已经很多年了。 枯竹圃外,百官分班,道众列仪,陶真人法衣执圭立于坛侧,邓紫霄捧着乩盘侍立。嵇曲和莫磊的位置在西班末尾——远,但看得见圃门。 狄竹立在圃门内,一身县主冠服,晨光照着,人像一竿新竹。 礼官唱赞,帷城落定。陶真人上前,朗声奏报仙语原委,"南瑞北来,枯荣可证"云云,字字铿锵。奏毕,鼓乐止,万籁俱寂,几千道目光聚到圃门。 圃门开了。 前排的官员最先看见,人群里起了一阵压不住的抽气声。 枯圃里,几千竿灰白的僵竹之间,新笋破土——东一丛,西一簇,紫褐的箨壳上白霜莹然,最高的已经蹿出半尺,笋尖上还挑着湿土。十年的死地,一夜之间,满圃是钻出土来的活物。晨风过处,枯竿笃笃,新笋无声,一片骨头林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嫩生生的春天。 静了足有十息,不知是谁先跪的,随即黑压压跪倒一片。"祥瑞——"礼官的唱声都劈了。 接下来的事,狄竹一辈子都记得。 司礼监的太监提着袍角奔进圃里数笋,数了一遍,出来附在掌印耳边报数:五十三。掌印眉头一拧:五十三,不成话,没有出典。旁边礼部的堂官急中生智:大醮七七四十九日,笋应四十九之数,方是天心昭应!掌印抚掌。于是两个小内侍重新进圃,蹲在地上,把"多出来"的四株笋——拣最矮小的——连根掐了,掖进袖子里。 再报:瑞笋四十九株,上应大醮七七之数! 黄幄之内,静了片刻,传出一声磬响。随即帘内递出一方青藤纸笺,掌印太监双手捧接,展开,朗声宣示——御笔四字: "玄功化育。" 坛前山呼万岁,声震太液。 陶真人的反应快得惊人,伏地奏称:"此陛下四十九日斋心格天之应,贫道等不过代天执役!"嵇曲在西班末尾,隔着人群朝那边稽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真人主坛四十九日,功德圆满,故有此瑞——瑞在坛,不在竹。" 一句话,把功德干干净净地推回万古坛上。陶真人捋着长须,深深看了这位师侄一眼。 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是先前上疏参"伪瑞"的郑铎——枯竹回春是御笔亲题的"玄功化育",再说瑞是伪的,就是说玄功是伪的。他那道疏,从留中变成了没有过。至于扶乩出题的邓紫霄,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仙语"枯荣可证",如今果然证了,乩灵!当日便得了一件法衣的赏。 设局的、破局的、看局的,人人有功,皆大欢喜。这就是西苑。 狄竹跪在圃门内谢恩,右耳里灌满了山呼万岁,左耳里一片干净的空。她看着那两个小内侍袖子里露出的一点笋尖,看了很久。 封赏随后就到:县主加岁禄二百石,赐宫缎二十匹、金花二对;将军莫磊护贡有功,荫一子世袭百户;采真使嵇曲督贡献瑞,记大醮劳一次。另有一道口谕,掌印太监传得字字清楚: "五月十六,大醮圆满,圣驾亲临坛前。县主灵异天授,着于正日侍瑞坛侧——再昭嘉应。" 再昭嘉应。 狄竹伏地领旨。四个字压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右耳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那汪快干的水里,又伸进来一只瓢。 —— 出苑门时已是午后。 莫磊在门外从辰时站到午时。人一出来,他大步迎上去,从左边唤了一声:"狄竹。" 她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 他愣了一下,几步赶上,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应。直到他绕到右边再唤,她才霍然转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几时来的?怎么不叫我?" 莫磊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左耳,再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坦坦荡荡地迎着他,还带着笑,仿佛在说:不值什么。 上了车,帘子放下来,车轮碾着御街的石板。狄竹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累了,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朝旁边歪了歪,靠在莫磊肩上。 "值得。"她先开的口,声音很平,"我把话说到了。十年的死地,我从京城手里,讨回来一个春天。" 莫磊没说话,只把肩膀放低了些。 "就是那四株笋。"过了很久,她又说。声音还是平的,可是他肩头的衣裳,一点一点洇湿了,"它们攒了十年的力气,听了我的话,才敢钻出来。钻出来,因为不合数,又给掐了。四十九是天心,五十三就不是了——磊子,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莫磊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用那只手掌,轻轻捂住了她那只再也听不见的左耳。 "没有道理。"他说,"这地方没有道理。咱们把事办完,就回家。" 车里的角落,那只陶盆随着车轮轻轻摇晃。盆里的细竹替她传了一整夜的话,两片叶子的叶尖,黄了细细的一线,可是竹竿挺着,青得发紫,像一竿小小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