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一行人自朝阳门入京。 京城给狄竹的头一个印象,是香。 不是万古香那种沉甸甸的香,是满城的香。打城门洞里出来,街两边的铺面,十家里有四家与神仙有关:香烛铺、纸马铺、法器铺、道装铺,再有便是卖符水的、卖斋果的、卖"进过坛"的净面素点的。当街走的人,十个里有三个戴道冠——一问,未必是道士,如今京里时兴这个,戴一顶九阳巾,显得与西苑亲近。 最叫莫磊开眼的是灯市口那几家书坊。别处书坊卖的是时文选本,这里的招牌上大书六个字:"精撰青词表疏"。柜上挂着价目:寻常青词一两,坛醮专用三两,"包蒙圣览"的十两起——小字注明,主笔皆两榜出身、屡科不第之名士,词藻典丽,格式合宫中新例。铺子里坐着七八个落第举人,一人一张桌,埋头替天下想升官的老爷们给神仙写信,写得两鬓斑白。 阿箬看呆了:"将军,念书念到头,就是替人写这个?" "念得好的,自己写,写给皇上看,能入阁。"莫磊说,"念得差些的,替人写。再差些的——"他想起自己那笔糊涂战功,没说下去。 车马过棋盘街,远远望得见皇城。可满街的人谁也不朝紫禁城的方向看——那座城是空的,皇上不在里头。人人都朝西边看。西苑的红墙外,每日天不亮就排起长队:递青词的,送贡物的,求符的,问乩的,队伍沿着墙根蜿蜒出去几里地,比正阳门外赶集的人还多。 墙里头,隐隐传出钟磬声,昼夜不停。那就是万古坛。三月廿八起坛,到这一日,那坛上的钟磬已经响了二十二天,还要再响二十七天。 礼部拨的住处在澄清坊,一所三进的官宅,离皇城不远不近——后来莫磊才懂,这个"不远不近"也是有讲究的:远了是怠慢祥瑞,近了,你也配? —— 贡香入坛库那日,出了一点小事。 坛库设在西苑北隅,管库的是陶真人门下的提点,道号紫霄,姓邓。此人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簇新的法衣,见了嵇曲,稽首行礼,口称"师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二百箱香抬进库,邓紫霄不慌不忙,随手点了一箱:"开。" 火漆起了,锡罐开了,他拈起一匣香,先看色,再掂分量,最后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三嗅。 "好香。"他说,"沉、透、正。只是——"他又嗅了一嗅,抬起眼皮,"师兄,怎么有一味药气?" 库房里几十号人,霎时都静了。 莫磊站在一旁,手心慢慢渗出汗来。那味药气他知道来历——半夏配的引子,为的是让陈沥的烟走得直。郴云的关,嵇曲把了;通州的关,火漆把了;到了这最后一进门,遇上一只真鼻子。 "师弟好鼻子。"嵇曲的脸上一丝波澜没有,"是有一味药气。定烟的引子,苏合、安息,配伍是郴云进香的旧法,为的是烟直不散,坛上好看。历年贡册里都有记载,师弟若要查,贫道叫人抄一份来。" "哦?"邓紫霄笑吟吟的,"历年都有?" "历年都有。"嵇曲也笑,"只是历年的香里沥少,压不住引子的气;今年的香足色,沥厚,引子的气才透出来这么一丝。师弟这只鼻子,能在十分沉香气里嗅出半分苏合,贫道佩服。"他略一停,声调不变,"回头贫道复命,也好向上头回一句:坛库有邓提点这样的鼻子把关,圣心大可安了——师弟说,是不是这个话?" 邓紫霄的笑淡了半分。这话软里带硬:真要揪着药气不放,第一个问题就是——头批三百斤香你也收了,怎么当时没嗅出来? "师兄说笑了。"他把香匣搁回去,掸掸袖子,"好香入好库。收。" 出了坛库,嵇曲脸色如常,只在上车前留下一句:"都听见了。往后在京里,说出去的每一句话,先想想它三天后会从谁的嘴里出来。" —— 嵇曲进西苑复命,是单独去的。 去之前,他的车在东华门外绕了半条街的远路。那条街上有一带灰墙,墙里是诏狱的外坊。车经过的时候走得很慢,帘子掀开了一道缝,又放下了。十五年,他没有得旨探视的资格;隔着一堵墙走一趟,就算是省亲。 西苑里接他的是安公公。老太监比在郴云传旨那年又老了些,见了嵇曲,笑得很亲热,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路上说的全是闲话——哪座殿新换了琉璃瓦,哪位真人新得了赏,去年冬天西苑的鹤冻死了两只,上头很伤心,罚了养鹤的监丞半年俸。 闲话说尽,进了一道月门,四下无人,安公公的声音才低下来。 "你那本子,上头看了,朱笔点了三个圈。"他说,"'祥瑞县主,天授灵异'——这八个字,圣心里记下了。" "有劳公公。" "先别谢。"安公公站住脚,浑浊的老眼望着他,"圈是红的,话有黑的。你不在京这半年,万古坛的事,从头到脚都是陶真人一手操办。坛是他起的,醮是他做的,青词的格式是他新定的——这一场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德,是人家一生一世的本钱。偏偏这时候,你从三千里外运来一个活祥瑞。"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比了比:"一台戏,两个角儿。冲虚啊,咱家看着你进的宫,教你的第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记得。"嵇曲垂着眼,"戏台上,宁可没戏,不可抢戏。" "记得就好。"安公公叹了口气,重新挂上满脸的笑,朝前引路,"走吧,上头这几日高兴,大醮做到半程,紫气三现,仙鹤两至——都上了玉牒了。你那个县主,且排着吧。" —— 县主排队的地方,在礼部。 主客司员外郎苗澍,五短身材,一部好胡须,管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名目吓人:《万寿祥瑞总录》。莫磊陪着狄竹去报到,苗员外郎翻开册子,先念行情: "县主到得不巧。今年万寿加大醮,双喜,各省报祥瑞报得踊跃——到昨日,二百三十七起。"他蘸着唾沫翻页,"白鹿四头,白龟十一只,五色芝三十七本,嘉禾九十六束,甘露十九降,双头莲五对,石上生字八块——湖广那块石头上生的是'圣寿万年'四个字,啧,篆书。" 莫磊听得咋舌:"这么多祥瑞,都是……真的?" 苗澍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问"衙门里的官都是清官么"的孩子。 "莫将军,祥瑞入了这本册子,就都是真的。"他拍拍册子,语重心长,"本官管这本册子九年了。祥瑞这一行,也分三六九等。死瑞好办——石头、芝草、嘉禾,画图存档,报上去就完了,查无可查。活瑞就麻烦——白鹿要吃要喝,还要拉,去年那头在坛前拉了一地,多亏当值的机灵,奏称'鹿遗金丹',才算圆过去。" 他合上册子,看着狄竹,头一回露出点真心的同情:"至于县主您这样的——人瑞,九年里头一起。人瑞最贵,也最险。贵在活的,圣上看得见摸得着;险也险在活的——" "死物报上去就完了,"狄竹接口,声音很平,"活人,要复验。" 苗澍一怔,抚须点头:"县主明白人。" —— 复验的题目,五日后就下来了。出题的过程,颇费了一番周章。 先是兵科给事中郑铎上疏。这位言官不知受了谁的指点,一本参了三件事:一参郴云祥瑞"屡报屡异,前有竹开白花,后有竹开二番,语涉不经";二参采真使嵇曲"以贡挟瑞,以瑞市恩";三参平南游击将军莫磊"功次可疑"——竟把大同之役的旧档翻出来了,说首功记载"前后抵牾,乞行查核"。 疏上,留中不发。可兵部的问话先来了。 武选司的郎中在衙门里见的莫磊,问大同之役的情形。莫磊早想过一路的说辞,临到堂上,那些编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说的是实话: "回大人,那一仗,末将是带火头营送饭的,迷了路,从鞑子侧翼后头穿出去了。天黑,火头营的铜锅铁勺撞得山响,鞑子当是伏兵,就……就散了。"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哄堂大笑。郎中笑得直拍案:"莫将军!过谦了!过谦了!临大功而不自居,古之名将风度!"旁边的主事凑趣:"这才是真人不露相。越是这么说,越见得深藏不露!" 莫磊张了张嘴,还想解释,被身后的书办轻轻扯了一下衣角。他忽然明白了:在这座城里,实话是没人信的;实话说得越诚恳,越像是韬晦。 出衙门的时候,更荒诞的还在门口候着。一个京营的老把总,姓雷,大同人氏,当年在阵上"亲眼见过"莫将军,隔着半条街就嚷起来:"莫爷!真是莫爷!"拉着莫磊的手不放,冲着围观的人群唾沫横飞:"那一夜!莫爷单人独骑,一杆长枪,直取中军!鞑子的箭跟雨似的,莫爷拨打雕翎,毫毛无伤!" 莫磊听得头皮发麻——他那晚握的是一把汤勺。可雷把总讲得声泪俱下,围观人群喝彩连连,第二天,灯市口的说书人已经开讲新段子《莫将军夜闯虏营》了。 回到宅里,莫磊把这一天学给狄竹听,末了苦笑:"郑铎要查的是真的我,满京城传的是假的我。你说怪不怪——真的那个,反倒是查无实据。" "不怪。"狄竹给他倒了盏茶,"他们谁也不关心你是谁。参你的人,要的是拿你敲你身后的人;捧你的人,要的是万寿年间出一员名将,好听。你只是一样东西,摆在哪边的架子上,就是哪边的话。" —— 而给狄竹出的那道复验的题,出在西苑。 万古坛做到第二十七日,扶乩请仙。乩笔是邓紫霄扶的,沙盘上洋洋洒洒降下一篇仙语,中间有一句:"南瑞北来,枯荣可证。" 陶真人当坛解乩:西苑太液池东岸,旧有竹圃一区,乃前朝自江南移植的紫竹,北地水土不服,枯死十年有余,僵立如林。仙语所示,是要请那位"天授灵异"的瑞和县主,于四月廿九中元朝真之日,在枯圃之前一显灵异——枯竹回春,则南瑞为真,圣德感天;若枯竹无动—— 乩笔到这里顿了顿,又划下八个字:"伪瑞欺天,法所不宥。" 旨意当日就下来了,进的是澄清坊的宅子。传旨的小内侍笑容可掬,说这是天大的恩典,多少祥瑞排不上号,县主一步登天,直达御前。 送走天使,堂上三个人对坐,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嵇曲道:"这一局,贫道没有算到。"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贫道算到他要压,没算到他敢拿'枯荣'做题目。这题目出得毒——枯竹回春,功劳是仙语点化、圣德感应,与你我无干;枯竹不动,欺天的是咱们仨。他稳坐坛上,两头全赢。" "能不能辞?"莫磊问。 "乩降的题,辞就是心虚,心虚就是伪瑞。"嵇曲摇头,"这一步,退不得了。" 狄竹一直没说话。她走到窗前,望着西苑的方向。夜色里,那片醮火的红光稳稳地浮在半天,钟磬声隐隐约约,风一阵,声音就近一阵。 "我只问一件事。"她转过身来,"那片竹,死了十年——是十年前一齐死的,还是这十年里,一年一年死的?" 嵇曲一怔:"这有分别么?" "有。"狄竹说,"人断了气,是死;竹子黄了竿,未必。竹子的命,一半在土底下。" 她看着那两个面面相觑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带我去看看它们。"她说,"死没死,得听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