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五更天,郴云府东门码头的香就烧起来了。 钱同裕办事,向来是七分排场三分实惠。码头上扎了三座彩棚,红绸从府衙一路牵到水边,沿街商户天不亮就被差役敲开了门,人手一炷香,跪在道旁"恭送贡香北上"。二百只贡箱前一日已经装船,此刻船头供着香案,三牲果品齐备,知府大人亲自上了三炷头香,拜得一丝不苟。 拜完了,他拉着莫磊的手,眼圈竟然有些红:"将军此去,为国献瑞,为郴云争光。下官在此静候佳音,静候佳音啊。" 莫磊唔了一声。他知道知府大人的眼圈为什么红——头一批塘报已经在写了。狄竹登船的时候,岸边一排老柳树被风压得齐齐朝水面弯了弯腰,钱同裕当场就定了稿:"县主登舟,岸柳拂水,皆作拜别之状。"师爷在旁边提笔就记,连一个字的犹豫都没有。 那柳树弯腰,是因为起了东南风。狄竹垂着眼,由丫鬟扶着过跳板,什么也没说。她如今说什么都是祥瑞;不说话,也是祥瑞。 船队一共三条船。头一条兵船,五十名甲士,都是莫磊从行辕里亲手挑的老实人;当中是贡船,二百箱香,另有嵇曲的坐舱、四个道童、八个行馆吏役;末一条座船,载将军与县主的仪从家眷。随行下人的名册是莫磊亲手定的——行踪笺上有名字的采买、门房、轿夫,一个没带;县主的陪嫁,只两个新买的小丫头,再加一个司香炉茶水的小厮箬儿。三条船各挂各的旗:兵船挂总兵关防,贡船挂"奉旨采真"的杏黄幡,座船挂将军衔牌——一支船队,三个衙门,谁也不归谁管。 顾大成没上彩棚。他站在码头最外那根系缆桩边上,甲叶子擦得锃亮。船解缆的时候他也不喊,就抱着拳,从船头跟到船尾,走了十几步,站定了,一直站到船队转过河湾。 人堆里还有个挑药担子的老婆子,自始至终没抬头,只在座船经过的那一息,把担子上一束新采的紫苏草朝水边搁了搁。 狄竹在船窗里看见了。紫苏,性温,散寒。山里人送远行的人,不说保重,搁一束紫苏。 船过河湾,郴云府的城墙沉下去了。 —— 头三日,狄竹晕船,晕得很没有县主的体统。 她自小在山里长大,爬得了绝壁,走得了夜路,偏偏受不了船。头一日还强撑,第二日就伏在舱里起不来,吐得脸色青白。莫磊守着她,一勺一勺喂米汤,喂一口她吐半口。半夏备的安神药倒是先派上了用场——老婆子配药的时候,大约没想到头一个用途是治晕船。 第四日船入耒水下游,江面宽了,船稳了,人才缓过来。狄竹能坐到船头了,裹着莫磊那件外氅,怀里抱着那只小陶盆。盆里的紫竹笋窜得快,已经蹿出半尺高,箨壳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阿箬——如今得叫箬儿——倒是如鱼得水。 这小子生来就是船上的命。两日工夫,三条船的火夫、水手、舵工全成了他的熟人。他司香炉茶水,茶水送到哪条船,消息就从哪条船带回来:兵船上的甲士夜里聚赌,赌注是到了京城谁先去看金銮殿;贡船上的道童每日寅时起来做功课,念的不是经,是背青词的对子;嵇曲的坐舱里灯总亮到三更,四个道童轮班研墨,"墨都研去小半锭了,也不知写的什么"。 "写的青词。"狄竹说,"给皇帝的。" "皇帝一天要看这么多?" "不止他一个人写。"莫磊说,"全天下的官都在写。他这算勤勉的。" 阿箬咂咂嘴,由衷道:"那皇帝也怪苦的。" 这话没人接。苦不苦的,一千斤香在前头舱里压着,谁也没心思替皇帝叫屈。 —— 船入湘江,第七日,过昭山。 那一段江面窄,两岸山势逼过来,山上不是树,是竹。湘中的竹海与云障岭又不同:云障岭的竹长在雾里,这里的竹长在水边,一坡一坡地朝江里倾,风一过,绿浪从山顶滚到水面,哗地一声,像谁在天上抖开一匹布。 狄竹在船头站了很久。 她不敢说话。三条船上百来双眼睛,贡船头上还立着个一身道袍的嵇曲。她只是站着,手搭在陶盆沿上,像扶着个孩子的头顶。 可是竹海自己有话说。 船行到离山脚最近处,近岸那一片竹忽然齐齐朝江面俯下来,又慢慢直起去——没有风。老舵工揉了揉眼睛,嘀咕:"邪了,这片竹。"旁边水手说是山里落过雨,竹子存了水,自然要弯。舵工说放屁,存水的竹是一竿一竿弯,哪有一坡一齐弯的。两人差点吵起来,末了一致认定:这是竹神爷给贡香让路,大吉,回头写进船账,也算一功。 狄竹背对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片竹坡退到船尾去。 莫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了半边视线,低声说:"它们认得你。" "不是认得我。"狄竹的声音很轻,"是送。" 她顿了顿,又说:"竹子跟人不一样。人送人,送到长亭就回去了。它们是一山传一山……"她忽然停住了。 再往北,山势矮下去,竹坡稀下去。她左耳里那点糊成一片的沙沙声,也一里一里淡下去,像退潮。 贡船头上,嵇曲拢着袖子,远远看了那片无风自动的竹坡一眼,又看了看座船船头那一对背影,什么也没说,转身进舱,写他的青词去了。 —— 三月十五,船泊长沙,补给一日。 阿箬领了买办的差使上岸,怀里揣着半夏画的路线:城南,鱼塘街,百草庐药铺,掌柜的姓佟,认药不认人。 铺子不大,药气很正。阿箬按半夏教的规矩买三样药:陈皮、茯苓、紫苏梗——头两样是幌子,末一样是记号。佟掌柜抓药,抓到紫苏梗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慢悠悠地说:"小哥外地来的?近来行情还好,药材价平,什么都不缺。" 药材价平。 阿箬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面上还装老成:"价平好,价平好。我们船上人多,回头还来。" 出了铺子,他没忍住,绕到街口看告示去了。半夏叮嘱过不许惹事,可他觉得看告示不算惹事。告示墙上果然有一张新的:缉拿竹社逃逸匪首岑五,赏格加到五百两,下头画影图形。 阿箬盯着那画像看了半天,差点笑出声。画上那人满脸横肉,豹头环眼,一部大胡子快垂到腰带——岑五叔明明是个瘦子,下巴上拢共没有二十根胡子。他把这事记下了:回去告诉姑姑,官府拿人拿的是画,画不像,人就还安全。 他还用自己的月钱割了两斤麦芽糖。挑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心思,专拣熬得嫩、不粘牙、甜味淡的那一种——县主吃糖只吃甜淡的。这一船人里,除了将军,就他知道。 —— 船过洞庭那夜,落了雨。 湖面大得没有边,雨点砸在水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响。船队在君山背风处下了锚,三条船首尾相衔,灯火在雨里洇成三团黄晕。 嵇曲遣道童来请:湖上夜寒,请将军过船吃盏热茶。 贡船的坐舱陈设很素,一炉香,一壶茶,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写了一半的青词,嵇曲也不收,就让它摊着,仿佛那不是写给皇帝的字,是一页写废了的账。 "将军尝尝。"他斟了茶,"君山的银针,泊岸前才买的。贫道在宫里学了一样本事——什么地方的水,泡什么地方的茶。这本事没用,可是学会了,就丢不掉。" 莫磊喝了一口。他喝不出好坏,老实说:"末将喝不懂。" "喝不懂是福气。"嵇曲说,"懂了,就要挑了;挑了,就要求了;求了,就有人拿这个拴你了。宫里头一多半的绳子,都是这么搓出来的。" 雨声里,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说到了大同。 "贫道离京之前,调过将军的兵部卷宗。"嵇曲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夜雨大,"卷宗里那位莫将军,单骑陷阵,斩将夺旗,血战三昼夜。贫道一路南下,心里还打鼓,想着这等杀神,不好相与。" 莫磊端着茶盏,没动。 "后来见了面,"嵇曲笑了笑,"贫道就把卷宗忘了。卷宗里的人和眼前的人,不像一个人。将军放心,这话贫道只在这条船上说。船一靠岸,天底下还是只有那一个斩将夺旗的莫将军——卷宗写的,就是真的。天下的真话,一大半是写出来的。" "监军今夜请末将来,就为说这个?" "为说句真话。"嵇曲望着舱外的雨,"贫道是被一场科考推上船的,将军是被一场糊涂仗推上船的,县主是被一纸祥瑞推上船的。这条河上漂着的,就没有一样是自己愿意来的——香是竹子的血,贡是百姓的力,官是纸上的字。咱们仨,跟前头舱里那一千斤香,原是同路。" 他转回头:"所以贫道送将军三句话,到了京里用得着。第一,见官先送礼,送完了再说事,倒过来就是结仇。第二,皇上不见人,只见字——递上去的每一个字,都比你这个人要紧。第三,"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收拢,"什么都可以问,别问为什么。京城里没有为什么,只有规矩。" 莫磊沉默了一会儿,问:"监军在鹞子坡欠末将的那笔账,也算规矩?" 舱里静了一息。 "那不是规矩。"嵇曲说。他提起茶壶,把莫磊面前的盏续满,手很稳,"那是账。贫道记账,从来不错。将军那一夜救的是钦差;贫道认的,是压着那只手没让它拔刀的人。这两笔,贫道分得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还有一句,说在洞庭湖里,出了这个舱贫道就不认——西苑的天上只有一片云,姓陶。咱们这一场醮,是人家坛里的一炷香。香烧得旺,是坛的功德;香要是抢了坛的风头——"他抬起眼,"那就得掐了。将军,到了京里,请县主把'祥瑞'做小些。宁可小,不可抢。" 莫磊回到座船的时候,雨小了。 狄竹没睡,在灯下等他。他把嵇曲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狄竹听完,半天没言语,末了说:"他这是在教我们活命。" "我知道。"莫磊说,"所以我睡不着。连他都开始教我们活命了,前头那地方,得是个什么地方。" —— 三日后,船出洞庭,入长江。 江面陡然开阔,水色由碧转浊,浩浩汤汤,一眼望不见北岸。风也换了:湿暖的南风退了,江上来的风带着沙气,又干又硬。夜里泊船武昌,满江桅灯,阿箬数了半个时辰没数清,回来只说了一句:"姑姑,这天下真大。" "大。"狄竹说,"大得装不下一个紫区,也得装。" 夜深了,她睡不安稳,索性起来,把陶盆搬到窗下。 月光落在盆里。那株紫竹笋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一层箨,露出一小节竹茎,青得发紫,细得像一根笔管。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 ——还在长。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可是听得见。 她把额头抵在盆沿上,好半天没动。船身摇晃,长江的水在船底下日夜不停地响,推着这一船的香、一船的兵、一船的心事,往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