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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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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约,狄竹用了两日半。 头一日,她闭门不出,把嵇曲静室里那一炉香、三样物事、每一句话,在心里拆开了又装上,装上了又拆开。莫磊几次进屋,见她要么对着云障岭的舆图出神,要么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完就着烛火烧了。他不打搅,只按时把饭菜端进去,再把没动几筷子的饭菜端出来。 第二日夜里,半夏的药担子进了府。 东院书房,灯下三个人:狄竹,莫磊,半夏。狄竹把行馆那一夜,原原本本说了。半夏听完,那张素来刻薄的老脸绷得死紧,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个阉人,算盘珠子拨到人骨头缝里去了。" "骂他不顶用。"狄竹说,"半夏姨,我叫您来,是要把话说透。这一趟京,我是去定了。" "我料到你要去。"半夏盯着她,"老婆子只问一句:你是被他逼去的,还是自己要去的?" "起头是逼,想透了,是要。"狄竹答得不含糊,"逼,逼在他手里的卷宗和折子;要,要在三样东西上。第一,假账要过京里的关,躲不开,只有献瑞能压。第二,我爹的案卷原本在他手里,那里头有两年前做过手脚的痕迹——那是翻案的根,跟着它走,总比让它烂在别人手里强。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贡制的死结,在紫区解不开。贡额是京里定的,醮是京里设的,香是烧给西苑那一位的。我在山里再熬十年,熬得两耳全聋,也不过是替下游多舀几瓢水。这一回,有人开了一条到源头去的船,船票是拿我的身家性命换的——贵是贵了些,可这条船,错过这一班,竹社等不来第二班。" 半夏久久地看着她。灯花爆了一声。 "你爹当年,"老婆子忽然说,"也是这么个脾气。灶上的人劝他,役头役头,睁只眼闭只眼,一家老小要紧。他说,我这双眼要是也闭上了,灶上这些人就真没人看了。"她说着,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那儿抹了一把,又飞快地放下来,恢复了那副刻薄相,"说吧。社里怎么安置,你必是想好了。" 狄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推过去。 是那半截她爹留下的紫竹哨——另一半,洗马塘那日,已经给了莫磊。 "从今夜起,竹社的号令,归您。"狄竹说,"我立三条规矩,请您带回去,聚齐各寨口头领,当众立下。" "第一条,社不随主。竹社不是我狄家的私产,是三百口人的活路。我在,号令在我;我不在,号令在哨;哨在谁手,令在谁口。我此去京师,吉凶各半——若我回不来,竹社照旧,不必替我报仇,不许为我生事。" 半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条,只守不出。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劫贡、烧仓、截道,一概停了。各寨口收拢人手,积粮,存药,教孩子们认字。官府若剿,依山周旋,能避则避——莫磊会留人照应,兵到哪座山,信先到哪座山。" "第三条,北线。"狄竹在案上摊开一张纸,上头是半夏药担子这些年走出来的路线,"您的药,一向卖到衡州就回头。从下月起,托可靠的同行,把线放长——沿运河,过长沙,过武昌,一站一站,接到临清、通州。不递军情,不传号令,只传平安:每月初一、十五,一句'药材价平',就是社里无事;一句'药材价贵',就是出了事。我在京里,也照这个例往回传。" 她一条一条说完,又补了一句:"岑五那头,不寻,不追,不断。他若肯回来,寨门开着;他若在外头闯了祸——"她的声音低了一低,"能救,还是要救。灶上出来的人,心是热的,只是烧过了头。" 半夏把那半截紫竹哨捧在手里,掂了掂。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里,这丫头把散了架的一群苦命人拢到这半截哨子底下;两年后,她把哨子交出来,只身往那口熬化了整个紫区的丹炉边上去。 "丫头。"老婆子把哨子贴身收好,抬起头,眼圈红着,嗓门却又干又硬,"药担子里,给你备了三样东西,路上收好。一样安神,一样解毒,还有一样——"她瞪了旁边的莫磊一眼,"金疮药。给这位爷备的。他那两下子,老婆子信不过。" 莫磊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 —— 第三日,莫磊到行馆回话。 嵇曲正在写奏本,听完,笔都没停,只说了一个字:"好。" 写完最后一行,他搁笔,吹干墨迹,把奏本递给莫磊过目。本子上写得花团锦簇:验香礼成,贡额足色;将军护贡,忠勤可嘉,宜令督运入朝;瑞和县主,天授灵异,值圣母万寿,宜随贡入觐,以彰祥应。末了报启程之期——三月初六,郴云府起运,水路北上,四月廿二前抵通州。 "三月廿八的大醮,赶不上了?"莫磊问。 "万古坛的大醮做七七四十九日,三月廿八起坛,五月十六圆满。"嵇曲道,"香,分四批投炉。头批用的是上元你们解送的那三百斤;这一千斤,供的是四月底'中元朝真'到圆满的正日子——那才是圣驾亲临的日子。将军,好戏,从来都排在后头。"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行馆院里,那两株老桂树抽了新叶。 "启程之前,贫道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他背着手,没有回头,"船上三方同路:贫道的人,将军的兵,县主的——随从。四十几天的水路,谁想在船上做什么手脚,都来得及。所以贫道把丑话说尽:贫道的那只匣子,不随船。它在京里,在一个将军找不到、县主也找不到的地方。贫道若平安到京,平安办完事,它平安还你们;贫道若在路上少一根头发——" 他回过头,微微一笑:"它自己会走到通政司去。" 莫磊面无表情地听完,拱了拱手:"监军放心。末将这一路,会把监军看得比贡香还金贵。" "那贫道就先谢过了。"嵇曲还了个稽首,袍袖一拂,竟像是真有几分道家气象。 —— 三月初四,顾大成回来了。 头批贡沥正月十五启运,他率五十甲士押到通州交割,一来一回,整整四十八天。人晒黑了一圈,嗓门倒是一点没瘦,进府就嚷饿,一气吃了四大碗面,才想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京里带回来的,一包蜜饯金橘,"给夫人的,京里人都兴这个"。 饭后,书房掩门,他把京里的见闻,竹筒倒豆子倒了出来。 "将军,京里那地方,邪性。"他抹着嘴说,"通州码头,交割贡物的船排出去十几里——江西的瓷,云南的铜,两广的珠,四川的柏木,咱们的香,全是给西苑修宫观、做法事使的。管交割的老爷们,眼皮都不抬,东西好不好不问,先问'敬神钱'带了没有。末将不懂规矩,差点连人带沥扣在码头上,后来还是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炷'平安香',当天就放行了——将军,那炷香,就是根裹了金纸的柴火棍子。" "还有呢,末将在通州听人说,如今京官升迁,不看政绩,看青词。写得一手好青词的,礼部尚书都做得;写不来的,阁老也得靠边。街面上茶馆里说这些,都不背人——说的人笑,听的人也笑,笑完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大成挠挠头:"末将就纳闷了,这满天下,敢情就没人觉得这事不对?" "觉得不对的人多了。"莫磊淡淡道,"只是都学乖了,不说。说了的,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他把话锋一转,将进京的事——能说的那一半——说了:奉旨督运,携县主入觐献瑞,三月初六启程。然后,他看着自己这个跟了七年的副将,说了此行最要紧的一项安排: "大成,这一趟,你不去。" 顾大成一下子急了:"将军!您进那种地方,身边没个自己人怎么成!末将——" "你不去,才是我最大的自己人。"莫磊按住他,"听我说。我此去,吉凶难料。你留下,替我掌着行辕的兵。记三件事。" "第一,我不在,你就是郴云府地面上最大的武官。钱同裕若借剿匪的名目动云障岭,你给我拖——要粮没粮,要向导没向导,山瘴大,雨水多,什么由头都使得。总之,兵,一个不许进山。" "第二,城西药婆半夏,你认得。往后她若寻你,不管开口要什么——要人,要药,要开城门——你先应下,再想办法。她的话,就是夫人的话。" "第三,"莫磊从案上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若是京里传来我的'噩耗'——是噩耗,不是家书——你拆这个。里头有你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不到那一天,不许拆。" 顾大成捧着那封信,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信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抱拳,单膝砸在地上: "末将顾大成,领令。将军,末将在郴云府,等您和夫人回来。" —— 三月初五,启程前夜。 将军府各处都收拾停当了。二百只贡箱当日已上了船,行李、仪仗、随员的名册也都齐备——名册上,县主的陪嫁下人里,添了一个眉眼机灵的小厮,名叫"箬儿",司香炉茶水。阿箬是死活要跟的,半夏拗不过,狄竹想了想,也就允了:京里两眼一抹黑,多一个脚快嘴快、钻惯了街巷的人,多一条路。 入夜,狄竹独自出了后门。 莫磊没拦,只远远地跟着,在她身后半里地,像那年腊月里一样——只是那时他跟的是一个可疑的"蒙面人",如今他护的是自己的妻子。 狄竹去的是城外那片竹林。云障岭余脉伸到城郭边上的一角,林子不大,却是她小时候爹带她认竹的地方。三月初的夜,林子里新笋初生,地气潮暖,竹叶层层叠叠地响。 她在林子深处站定,闭上眼,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听。 竹声来了。沙沙的,漫山遍野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是不对了。早两年,这声音在她耳朵里是分明的,一竿竹是一竿竹,老竹的声音沉,新竹的声音脆,风从东边来还是西边来,雨水足还是亏,竹子们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听就知道。如今,右耳里的竹声还算清楚,左耳里的,却糊成了一片,像隔着一层水,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一句也拆不开。 她试着说了一句。不出声的,用气,用那种她爹教她的、从胸口震出来的调子。 ——我要走了。去很北的地方。那里没有你们。 竹林静了一息,随即,离她最近的几竿新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弯,竹梢朝着她,像是点头,又像是挽留。可再远一些的竹子,没有动静——搁在两年前,她这一句话,半面山坡都会响应。 声音递不远了。 狄竹睁开眼,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身,从贴根的湿土里,小心地起出一株刚冒尖的紫竹笋,连着一捧土,收进带来的一只小陶盆里。 走出林子,莫磊在路口等她。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陶盆,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顺手把陶盆接了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像抱个火盆。 "带着它做什么?"走了一段,他还是没忍住。 "北边没有紫竹。"狄竹说,"我的耳朵,离了竹,就是一双废耳朵。带上它——"她看了一眼他怀里那点小小的、嫩生生的绿,"哪怕就这一竿,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我总还有一句话,说得出去。" 莫磊把陶盆抱紧了些。 回到府门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三月初五的夜,郴云府城安安静静,家家灯火。远处云障岭的轮廓黑沉沉地卧着,像一头睡着的兽。这座他们一个从北边被押来、一个土生土长的城,这几个月里,盛过刀兵,盛过假账,盛过法场的箭和洞房的烛,如今要暂且别过了。 "狄竹,"莫磊说,"我头一回进这城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早办完差,早回北边。" "如今呢?" "如今要往北去了,"他说,"心里想的是:早办完事,早回这儿。" 狄竹笑了一下。三月的夜风里,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是成婚这么久,她头一回做这个动作,做得有点生,却很稳。 "走吧,将军。"她说,"明日,开船。" 府门在两人身后合上。门内,灯火渐次熄了;门外,长夜无声。明日一早,三条各怀心肠的船,就要载着一位假战功的将军、一位真祥瑞的反贼、一个写青词的囚徒,和一千斤欺君的香,一路向北,驶向那座万古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