鹞子坡的事,官面上是这么了结的: 郴云府衙贴出告示,称二月十二夜有"流窜盗匪"惊扰钦差车驾,幸赖平南游击将军巡山及时,贼众望风溃散,一名未获。钱同裕在告示里把莫磊夸成了天神下凡,又在给京里的塘报里,把"一名未获"四个字,妙笔生花地写成了"贼酋授首在即"。 嵇曲那边,行馆闭门三日,说是采真使受惊,静养炼气。送去问安的帖子,一律收下,一律不回。 竹社那边,半夏的药担子带回来的消息是:岑五带着人从沟底旧路回了黑石口,当夜就拔了寨,十几口人往云障岭深处去了,去向不明。走之前,岑五托人给半夏捎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替我问竹先生,她男人那天夜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半夏没敢把这句递进府。她琢磨了两天,到底还是递了。 狄竹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只说了一句:"他没把莫磊的事嚷出去,就是还念着旧情。这句话,不用回。" —— 莫磊臂上的伤,养了七八天,收了口。 这七八天里,假账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地落地:衡州府的头批桂竹到了埠头,三万竿,竹排铺了半条江,莫磊派兵"押运进山",一半真进了官坊的料场,一半绕进北麓,给地窖里那摊活计做了遮掩;陈沥滤到第三遍,腥气去了七八成,澄出来的色,对着日头看,和新沥只差一线;半夏的药引子方子,试了四炉,第四炉的烟色终于对了——青中带紫,袅袅地直上去,像那么回事。 二月二十,夜里,东院书房。 账目合到最后一栏。莫磊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打完最后一档,他把算盘一推,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千两。账面上,一两不差。" 狄竹从纸堆里抬起头。连着这些天熬夜,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接过总册,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页的名目、数目、来路、押印,都在心里过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成了。"她说,"就等三月初一。" 成了。两个人对坐着,反倒一时没话。忙了一个月,忙的时候只顾着往前赶,这一停下来,那件事的分量才沉沉地落下来——案上这本册子,做得再天衣无缝,它也是一本欺君的账。从落下第一笔起,他们两个的性命,就一起押在这薄薄一册纸上了。 "明日,"莫磊忽然说,"你陪我出趟城吧。" 狄竹一怔:"去哪儿?" "城南,洗马塘。"莫磊说,"办一件正事。拖了三个多月了,再拖,就赶不上了。" —— 二月二十一,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洗马塘在城南五里,一大片水泊,连着芦苇荡。开春了,芦芽刚冒头,水面上浮着一层新绿。将军携夫人出城踏青,这在官眷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连眼线都懒得多看一眼。 马车在塘边停下。顾大成从后头那辆车上,搬下来一只大竹笼。 笼里是两只雁。 大婚那日行奠雁礼,照规矩,新郎要执活雁为贽——取雁"守信重义,失偶不再"之意。礼毕,那对雁便被收在将军府后园里养着。洞房那夜,满室红烛,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没话找话,狄竹隔着盖头听见新郎官在那儿自言自语:这雁养着也是可怜,回头寻个日子,放了吧。 那时她只当是句醉话。他倒真记到今天。 "这两只,吃了咱们家三个多月的粮。"莫磊蹲在笼子边,拨开笼门,"再不放,雁阵都过完了,它们想追也追不上了。" 二月里,正是北雁归时。这几日,天上隔三差五就有雁阵过,人字形,一字形,鸣声顺着风洒下来,满城都听得见。 笼门开了。两只雁在笼里挤挤挨挨,伸长脖子往外看,倒不敢动了——养熟了的东西,乍见天地,反而怯。 狄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笼底。 "走吧。"她说,"往北去,路上别贪嘴,别落单。"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碰巧,前头那只雁忽然一低头,钻出笼门,张开翅膀,扑扑地掠过水面;后头那只紧跟着,两串水花,一前一后,斜斜地拉起来,越拉越高。恰好天上有一队雁阵过,两个小黑点追着那一撇"人"字,追了半晌,融进去,看不见了。 塘边安静了。风吹着芦芽,水上的光一闪一闪。 "狄竹。"莫磊望着天,忽然开口,"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憋了些日子了,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候。今天天好,就今天吧。" 狄竹没说话,等着。 "我这个人的底,你都知道了。"莫磊说,眼睛还望着天,"大同那一仗,我是给火头营送饭,雾里迷了路,一头撞进鞑子的侧翼。马惊了,驮的铁锅铜勺满地响,鞑子当是伏兵尽起,自己乱了,自己跑了。等雾散,满地是他们自己踩死的人马,上头来点验,说是我的首功。我张了几回嘴想说实话,话到嗓子眼,看着上官那张笑脸,又咽回去了——一层一层的人都等着靠这场'大捷'升赏,我一个人说实话,就是砸一串人的饭碗,人家能撕了我。" "从那天起,我就是个假的。"他说,"假的百户,假的千户,假的游击将军。旁人喊一声'莫将军',我心里就虚一分。朝廷叫我北上我北上,叫我南下我南下,叫我娶亲我娶亲——我不敢不听,因为我这一身,从顶戴到官凭,没有一样是我自己挣的,全是错发到我手里的。错发的东西,人家什么时候想收回去,一句话的事。我这半辈子,就像揣着别人的银子赶路,天天怕人来搜身。" 他终于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转向她。 "可是打从鹞子坡回来那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战功是假的,将军是假的,连这桩婚事,起头也是假的——圣旨配的,祥瑞造的,你我各揣一副心肠拜的堂。我这个人,里里外外,能数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数来数去,只数出一样——"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条命。这条命是我娘生的,是我自己一天一天活下来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他说,"狄竹,旁的东西,朝廷给的,朝廷随时拿得走。只有这条命,给谁,我说了算。" 塘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开。 "我想清楚了。这条命,押在你这边。"他说得不快,一个字是一个字,"不是因为你是我妻子——是因为这几个月,我跟着你,头一回做了几件抬得起头的事。放阿箬,是对的;做假账救人,是对的;拦岑五、不让紫区流血,是对的。跟着朝廷,我升官;跟着你,我做人。我掂了掂,还是做人划算。" "往后你要做什么,不用再瞒我,也不用再护着我。竹社的事,就是我的事;紫区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下来——"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憨相,"天塌下来,先砸我。我个子高。" 狄竹站在塘边,一直没有出声。 风吹起她的鬓发。她望着水面,望了很久,忽然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对紫竹哨。 半截是她爹留下的,半截是她两年前亲手削来配对的。腊月里竹涧留哨,正月里灯下合璧,这一对哨子分了又合,如今用一根红绳络着,贴身收在她怀里,从不离身。 她把红绳解开,取了其中一支,托在掌心,递过去。 "我爹留下的这半对,"她说,"两年来,我拿它号令三百人。竹社的人见哨如见我。它比我的命还重些——因为它上头,还压着我爹的命。" "竹涧那回,我留哨给你,是布局,是拿它当饵。"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这一回不是。这一回,是我给你的。" 莫磊伸出手。那支小小的紫竹哨落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又重得他手腕一沉。 "你说你这条命押在我这边。"狄竹说,"好。那我把我爹的命、我的命、竹社三百口人的命,也押一半在你那边。从今往后,你我不是'互不揭发'的两个人了——" "是一伙的。"莫磊接道。 "嗯。"狄竹点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是一伙的。" 天上又一队雁阵过,鸣声碎碎地洒下来。顾大成远远地在车边守着,背对塘水,把眼睛瞪得溜圆,专心致志地盯着官道,仿佛官道上开出了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方才回了一次头,看见自家将军和夫人在塘边相对站着,离得不远不近,谁也没拉谁的手——可他当兵这些年,看过换防,看过歃血,看过校场上传印,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不是两口子踏青。那是结盟。 —— 回城的路上,马车里,两个人说的却全是最要紧的正事。 "三月初一验香,过了这一关,贡就要启运进京。"狄竹说,"按例,督贡将军要不要随贡北上,京里还没有明旨。" "没有明旨,就是要看嵇曲的意思。"莫磊道,"塘报是他写的。他那支笔,能把我写成'护贡有功、宜令督运朝觐',也能写成'紫区未靖、宜留镇弹压'。我上京还是留下,如今捏在他手里。" "他会怎么写?" 莫磊想了想,摇头:"看不透。鹞子坡之后,他闭门八天了。这个人不动的时候,比动的时候可怕。他说过一句话——'这笔账,记下了,日后拿什么还,眼下说不好'。"他看向狄竹,"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或者,在算什么。等他算完了,就该上门了。" 狄竹靠着车壁,闭上眼。车轮碾着二月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让他算。"她说,"我们的账,已经平了。他的账,他自己心里,只怕从来没平过。" 马车进了城门。城门洞里阴影一晃而过,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这天下午,采真行馆闭了八天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心腹内官打扮成香客,揣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出了城,直奔府衙后巷——去提那份两年前的案卷,狄役头"通匪"案的原本。 嵇曲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