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天生得就不像个好日子。一早起了雾,晌午雾散了,又变了风,天上的云跑得飞快,像是有人在天那头赶着一群灰羊。 嵇曲的车驾是辰时出的城。 采真使去沥坊验香,排场不大不小:一辆青幔油车,前后二十名卫从,一半是行馆的内卫,一半是钱同裕拨的府兵。莫磊"照例"送到城门口。嵇曲在车帘里欠了欠身,淡淡地说:"有劳将军。晚间回来,还要叨扰将军防区,将军的兵,可要把山道给贫道看好了。" 这话听着是客气,内里是刀子。自打上元长亭那一番"偏了半寸"的机锋,嵇曲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钩,专等莫磊自己挂上去。 莫磊拱手,笑得老实:"监军放心。末将今夜亲自带队巡山。" 这句话,他说得心安理得——今夜他是真要亲自巡山。只不过巡的是哪座山、护的是哪些人,就只有天知道了。 —— 这六天里,夫妻两个把鹞子坡那条道翻来覆去推演了不下二十遍。 鹞子坡在云障岭南麓,是沥坊回城的近道。道从坡腰上过,一边是竹坡,一边是二三十丈的深沟,道窄,车马只能单行。岑五选这儿,选得毒:居高临下,弓箭封路,退路只有一条,伏兵只需堵住两头,瓮中捉鳖。 "他会先射马。"狄竹在图上点着,"车马一乱,道又窄,卫从挤成一团,施展不开。然后弓箭压住两头,他自己带人从竹坡上扑下来,直取油车。灶上出来的人,不懂兵法,可懂得怎么伺候火候——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起锅,他掐得比谁都准。" "卫从二十人,他满打满算十七八个,还有四张弓。"莫磊沉吟,"硬碰硬,他未必吃得下。可他不需要吃下,他只需要那一炷香的乱——乱里,一支箭,一把刀,够了。" 议来议去,议出一个笨透了也险透了的章程: 莫磊以"巡山护贡"为名,当夜带一小队亲兵入山——人不能多,多了岑五望见火把阵仗,今夜缩回去,改日再动,那才是防不胜防;人也不能少,少了救不下场面。最后定了十二骑,全是他从宣府带来的老底子,嘴严,手硬。 巡山的路线,他亲手画的,画得极"巧":酉时出城,沿官道向西,再折向南——算好脚程,恰在嵇曲车驾行至鹞子坡前后,他这一队"恰好"巡到坡下。早一步,吓退伏兵;晚一步,收尸。必须不早不晚,踩在那个点上。 "这不是章程。"顾大成听完,直咧嘴,"这是掐着香头赌命。" 顾大成是躲不开的。十二骑亲兵得他带,这场戏没他这个二把手,唱不圆。莫磊把他单独叫到跟前,只说了三句话:今夜山里不管看见什么,先救钦差;追人的时候,腿脚慢些;过后谁问,一个字也没有。 顾大成听完,盯着自家将军看了半晌,把胸脯拍得山响:"末将明白。末将这两条腿,打小就慢,追兔子都追不上。" 至于狄竹——她原是要自己去的。竹语一起,竹坡上的伏兵连站都站不稳,兵不血刃。是莫磊死死拦住了:一来她的耳朵禁不起再折损;二来嵇曲的眼线如今满城都是,县主但凡夜里出一次府,就是递到人家手里的刀柄;三来,竹语这张底牌,嵇曲的卫从里但凡有一个人看见山竹无风自动,回去一学舌,就全完了。 "这一夜,你只能在府里坐着。"莫磊说,"点一炷香,给我算着时辰。" 狄竹应了。应得很平静,平静得莫磊反而心里发毛。直到出门前,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支短短的竹哨,却不是紫竹的,是普通的水竹,新削的,哨口还带着青。 "三长两短,是竹社山里报'散'的号。"她说,"你若真到了收不了场的地步,吹这个。岑五的人听见,会当是各寨口来了接应的号令,军心一乱,自然散。只是这号一吹,岑五过后必要查,查来查去,会疑到社里还有人向着我——这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莫磊把水竹哨塞进护腕里,贴着脉门。 "还有,"狄竹看着他,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莫磊,箭不长眼。" "我知道。"莫磊笑了笑,"我皮糙。" —— 酉时三刻,天擦黑。莫磊一行十二骑出了西门,马蹄裹了布,沿官道西行。 天上的云跑了一天,到夜里索性摞成了一整块,月亮只在云缝里露一线,山道上黑得泼墨一样。这天色,对伏击的人是天助,对赶去搅局的人,也是。 戌时中,前头探路的亲兵打马回来,压着嗓子:"将军,坡上有动静。竹林里窝着人,瞧不清数目,没火。" 莫磊抬手,队伍停在坡下一片洼地里。他侧耳听——山风过竹林,沙沙的一片响,响声里,隐约夹着一点不该有的静:有一片竹林,鸟都不叫。 再往官道那头看:远远的,两点灯笼火,一前一后,正朝坡上来。是嵇曲的车驾。 来了。两头都来了。他这十二骑,正卡在当中。 莫磊只觉得嗓子眼发干。他打了半辈子仗——好吧,半辈子是虚的,拢共也就那么两三仗,还有一仗是迷路迷出来的——可再糊涂的仗,也没有今夜这么糊涂:坡上是他不能杀的人,道上是他不能死的人,而他自己,是个哪头都不能露底的人。 "都听着。"他压着嗓子对身后十二骑交代,"今夜是剪径的蟊贼,劫钦差的车驾。咱们的差事:护住车,赶散人。记住,是赶散——蟊贼流窜,穷寇莫追,追进竹林里中了埋伏,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得令。"十二条汉子低声应了。这些老兵跟他从宣府一路南下,早看惯了自家将军那些"不好明说"的章法,一个多问的都没有。 车驾上了坡。 灯笼的火光在山道上一摇一摇。莫磊数着那火光走过的步子,手心里全是汗——按他和狄竹推演的,岑五该在车过坡腰、道最窄处动手…… 一声马嘶,骤然撕开夜幕。 头马中箭了。紧跟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破空,前头的灯笼灭了一盏,山道上顿时炸了锅。卫从的喝骂、马的悲鸣、车轮撞上山石的闷响,搅成一团。竹坡上,十几条黑影顺坡而下,快得像一蓬泼下来的墨。 "走!"莫磊一夹马腹,十二骑从洼地里冲出,马蹄布这时候拆也来不及了,闷雷似的直卷坡腰。 后来回想,那一炷香里的事,莫磊始终理不出个先后。他只记得几个碎片—— 他记得自己嗓门比什么都快,人还没到,吼先到了:"平南游击将军在此巡山!贼子哪里走!"这一嗓子是喊给两边听的:给卫从听,是天降援兵;给岑五听,是官军大队到了,快跑。他把"巡山"两个字咬得山响,生怕坡上的人听不清。 他记得油车翻了半边,青幔撕开一道口子,嵇曲那身月白道袍在乱军里扎眼得很。有条黑影已经欺到车前,刀都举起来了——是岑五,那只带疤的手,火光没照见,可那身形他见过一面就忘不了。莫磊的马赶不及了,他做了一件此后想起来都后怕的事:整个人从马背上飞扑下去,连人带甲砸在岑五后腰上,两个人滚作一团,滚出去一丈多远,擦着深沟的沟沿停住。 黑暗里,两张脸隔着一尺。岑五的眼睛瞪着,认出他来了——城里谁不认得这位莫将军。那一瞬,岑五的刀完全可以捅进他的肋下,而莫磊的手,也已经攥住了对方的腕子。 谁都没动。 "往西。"莫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沟底有旧路,通黑石口。带你的人,滚。" 岑五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一晚上他也许能想明白很多事,也许一件都想不明白,但至少这一句他听懂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滚!" 莫磊松了手,顺势往旁边一歪,扯着嗓子吼:"贼子好脚力!往东跑了!东边!都往东追!" 他记得顾大成带人"往东"追得惊天动地,人喊马嘶,火把烧红了半面坡,愣是一根贼毛都没追着。他记得竹坡上的黑影稀里哗啦往西边褪,像退潮。他还记得,退潮里有一声哭——很短,是个半大孩子的哭,哭了一声就被人捂住了。 再然后,他记得自己左边小臂上一热。 是流矢。乱军里谁放的都有可能——岑五那边断后的人放的,甚至也可能是卫从里哪个慌了神的府兵放的。箭头斜着进去,扎在小臂外侧的皮肉里,深不到一寸,可血顺着护腕往下淌,滴在山道的石头上,黑夜里看着像泼了油。 等他拿刀背拍着受惊的马、把翻了半边的油车扶正的时候,嵇曲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这位采真使的道髻歪了,月白道袍的肩头挂破一道口子,可脸上竟然没什么慌色。他就站在一片狼藉当中,借着重新点起的灯笼火,静静地看着莫磊——看他淌血的左臂,看他那身滚了一层泥的甲,看了很久。 "将军受伤了。"他说。 "皮肉伤,不碍事。"莫磊咧咧嘴,"监军受惊了。末将巡山来迟,死罪。" "来迟?"嵇曲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将军来得不迟。再早半刻,贼人望风而遁,贫道看不见将军的忠勇;再晚半刻,贫道已是一具尸首,更看不见了。将军来的这个时辰,不早不晚,恰恰好。" 莫磊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垂着眼,声音发闷:"末将侥幸。" "侥幸。"嵇曲又重复了一遍。他慢慢踱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轻得像庙里的香灰,"将军,贫道从不信侥幸。贫道只信一件事——"他抬起眼,那双清瘦的、被宫里熏得灰白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账,总是平的。今夜将军替贫道挡了一场大劫,这笔账,记下了。日后贫道拿什么还,将军眼下猜不着,贫道眼下也说不好。" 他整了整歪掉的道髻,转身登车,又在车辕上顿住,补了最后一句,不轻不重: "对了。方才那伙'蟊贼',进退有法,号令齐整,弓是制式步弓——郴云府地面上,能有这般人物的,贫道数来数去,只数得出一家。可怪的是,竹社劫贡两年,从不伤人性命,今夜却是奔着贫道的项上人头来的。"他顿了顿,"看来,竹林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车帘落下。车驾辚辚下坡,灯笼的火光一摇一摇,融进夜色里去了。 莫磊立在山道上,半晌没动。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可让他发冷的不是伤——是嵇曲最后那句话。这个人在翻了车、挨了刺、命悬一线的当口,竟还有心思从贼人的进退里,算出"竹社裂了"这一层。 顾大成"追贼"回来,一身的汗,凑过来低声问:"将军,成了?" "成了。"莫磊说,"两边的人,都活着。" "那咱们呢?" 莫磊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苦笑:"咱们么——比来的时候,多了一身泥,一支箭,还有一屁股说不清的账。走,回城。" —— 回到将军府,已过三更。 狄竹果真点了一炷香在等——香早烧完了,炉里积着一小堆白灰。她听见马蹄声进院,迎出来,一眼就看见他左臂上那圈渗黑的布条。 进了屋,掩了门。她一句话不问,先拆布条。箭头是顾大成在山道上就着火把起出来的,创口不深,可这一路颠簸,皮肉翻着,血把半条袖子浸透了。狄竹净了手,取药,清创,上药,缠布,一双手稳得纹丝不动——比府里请的医官稳得多。只是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那双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岑五的人,一个没折。"莫磊先开口,拣要紧的说,"岑五自己,我放走了。往西,沟底旧路。他认出我了。" "嗯。" "嵇曲没事,擦破点袍子。可他起疑了——不,不是起疑,他这样的人没有'疑',只有'算'。他算出来今夜太巧,也算出来竹社裂了。"莫磊把嵇曲在车辕上那番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狄竹听完,把最后一圈布缠好,打了个结,轻轻抚平。屋里安静了很久。 "莫磊。"她忽然说。 "嗯?" "疼么?" 莫磊愣了一下。他预备好了她要问岑五,问嵇曲,问后头的章程——这些她都没问,问的是这个。 "……还行。"他说,"比挨顾大成一拳轻多了。" 狄竹低着头,看着自己方才上药的那只手。灯光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盖在眼睛上,看不清眼里的东西。 "我在府里坐了一夜。"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两年,布过多少回局,派过多少回人。每一回,人是我派出去的,险是别人担的,我都能坐得住。今夜是头一回,坐不住。" 她抬起头来。 "我坐在这儿,一动不能动,一点忙帮不上,由着你一个人,在山里替我救我不能救的人,放我不能放的人,挨一支不知道哪儿来的箭。"她说,"莫磊,这一夜我算是明白了,把后背交给别人,原来比自己拼命,难受这么多。" 莫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没受伤的那条右臂,有点笨拙地、却很实在地,把她揽了过来,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 "习惯就好。"他说,"我这后背宽,禁得住交。" 窗外,起风了。后院那几竿紫竹沙沙地响,响声里没有话,只是响。可这一夜,一个用不着竹语的人,和一个渐渐听不清竹语的人,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