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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竹社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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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郴云府照例有社火,满街的锣鼓从早响到晚。将军府里却比年下还忙——忙的事,一件也见不得光。 衡州府的回文到了。莫磊那道"剿匪筑寨、需竹料十万竿"的公文,衡州府接得欢天喜地,回文里满纸都是"愿效犬马",价钱还压得比市价低两成。莫磊看完只叹了口气:人家当他是个拿军饷乱撒的冤大头,巴不得多来几个。头批桂竹三万竿,已经装排放江,顺流而下,算日子,二月初十前后就能到。 陈沥那头也动起来了。癸字库那八百两"报废"的陈沥,分了六夜运出城,运进云障岭北麓一处废旧沥坊的地窖里。滤沥的活计又脏又累又要嘴严,官面上的人一个也用不得——用的是竹社的人手。半夏挑了三十个最稳当的,白日里各自做各自的营生,入夜下地窖,滤浆、澄缸、换纱、起沥,一夜一夜地磨。 这件事,就是引信。 —— 二月初四夜里,半夏挑着药担子进了将军府。 她如今进府比早先勤了——府里人只当县主娘娘身子弱,三天两头要请药婆调理,没人多问。哑婆子把她引进东院书房,掩了门。 半夏放下担子,头一句话就不是药经:"出事了。岑五破了禁足。" 狄竹正在灯下核账,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什么时候的事?" "前儿夜里。"半夏在凳上坐下,声音压得低,"看着他的两个后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人。他出了寨子,三天里跑了四个寨口,见人就说——"老婆子顿了顿,到底把那话学了出来,"说竹先生嫁了官,心就野到官那边去了。说竹社劫了两年贡,如今倒替官府熬起沥来了。说北麓地窖里那三十个人,滤的哪里是陈沥,滤的是竹社的骨头。" 书房里静了一瞬。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知道地窖的事了。"狄竹说。这不是问话。 "瞒不住的。"半夏叹气,"三十张嘴,三十家老小。他原就是沥坊灶头出身,那些滤浆起沥的家什,别人看不懂,他一眼就看懂了。他站在地窖口骂了半个时辰,骂完了,带走了七个人。" "带去哪儿了?" "黑石口。"半夏说,"那寨口原就是他的老底子,灶上退下来的、坊里逃出来的,都服他。老婆子算了算,肯跟他走的,前前后后,有十七八个了。" 狄竹搁下笔,闭了闭眼。 十七八个人。竹社在册三百余人,十七八个听着不多。可她比谁都清楚,跟着岑五走的这十七八个,是竹社里最不要命的十七八个——家里死过人的,灶上熬垮过身子的,心里那把火从来就没熄过的。旁人是为了活命入的社,他们是为了拼命。 "他要做什么,说了没有?" 半夏从怀里摸出一小卷东西,摊开,是半张揉皱的粗纸,上头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留在地窖里那伙人里,有个后生偷偷描下来的。岑五在黑石口聚人,画的就是这个。"半夏的手指点着纸上一处,"老婆子认得,这是云障岭下去官道的那段坡,鹞子坡。这儿一个叉,是沥坊。这条线,是从沥坊回城的路。" 狄竹盯着那半张纸,一点一点看,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要动嵇曲。" "嗯。"半夏点头,"打探来的信儿说,采真使定了二月十二亲去沥坊,验头一批新起的香料。去时车驾走官道,回来天晚,要走鹞子坡那条近道。岑五就等在那儿。" "他疯了。"狄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嵇曲是西苑的人,是御前的采真使。杀一个知府,朝廷或许还肯装聋;杀嵇曲,就是往皇帝的丹炉里泼粪。朝廷再没有第二条路,只有发大兵,把紫区从头到脚犁一遍。" "他就是要朝廷发大兵。"半夏说得又慢又冷,"老婆子听人学他的原话——'跪着熬是死,站着拼也是死,拼死了,好歹溅那些老爷一身血'。丫头,他不是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了。" 狄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二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后院那几竿移栽的紫竹在风里轻轻地响。搁在早先,这点响动落在她耳朵里,是有话的;如今左耳越发地沉,竹声隔着一层似的,要凝起神来才听得真。 她听了一会儿,回过身:"我去黑石口。" "你去?"半夏眉毛竖起来,"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县主娘娘深更半夜出城上山,让人瞧见一星半点——" "我是竹先生。"狄竹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把老婆子的话齐齐截住了,"竹社是我爹留下的半截哨子一个人一个人拢起来的。如今社要裂,我这个当家的躲在府里,让您老人家一个人去顶,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半夏张了张嘴,到底没拦。她跟了这丫头这些年,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明晚。"狄竹说,"您先递话过去,就说——竹先生来给弟兄们一个说法。" —— 二月初五夜,黑石口。 这寨口在云障岭西南,一条山溪从寨前过,溪对面一面黑黢黢的石壁,寨子就窝在石壁底下,易守难攻。狄竹披着蓑衣,由两个熟路的社众引着,三更前进了寨。 寨子当中一块平场,烧着一堆火。火边坐着、站着二十来个人,见她进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却没人行礼,也没人说话。火光映着一张张脸——有几张她认得,黑石口的老人;更多的是这些日子聚拢来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圈狼。 岑五从火堆那头站起来。 他三十四五年纪,当年在沥坊管灶,一膀子的腱子肉如今瘦脱了形,只剩两条筋。左手齐腕烫过一大片疤——那年灶塌,他从火里拖出来两个人,没拖出来的那个,是他亲弟弟。 "竹先生。"他开口,把这三个字咬得极慢,"好些日子不见了。听说如今得叫一声县主娘娘?小的们粗人,不懂官礼,先给娘娘告个罪。" 火堆边响起几声短促的笑。 狄竹站定了,没接这个话茬。她把蓑衣的帽子往后一掀,露出脸来,环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几个被她看得低了头,更多的梗着脖子,不避。 "岑五哥。"她开口,声音不高,山风里却听得清清楚楚,"两年前,老鸦口聚义,你端着一碗酒跟我说:妹子,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这话还算数不算数?" "算数。"岑五梗着脖子,"只要你指的还是官府,不是自家兄弟。" "我几时指过自家兄弟?" "那北麓地窖里,三十个弟兄没日没夜地滤沥,是谁指派的?"岑五往前踏了一步,火光在他脸上跳,"那沥滤出来干什么使的,你当我不知道?掺进新沥里,凑那一千斤的万古香,给皇帝老儿修仙用!竹先生,我们竹社,两年劫的就是这个沥,烧的就是这个仓,弟兄们埋在山上的十一条命,拼的就是不让这口血汁进京——如今倒好,你一句话,竹社给官府当起沥坊来了!" 他越说越快,声音劈了:"我只问你一句——那一千斤香,是不是你帮着凑的?" 平场上死一样地静。二十几双眼睛全钉在狄竹脸上。 狄竹看着他,心里把话过了三遍。 假账的底,她不能抖。不是信不过火堆边这些人的心,是信不过这些人的处境——他们中间随便哪一个,日后落到官府手里,三木之下,多说一个字,莫磊就是欺君族诛的罪,竹社三百口就是通逆连坐的罪。这个底,烂也只能烂在她、半夏、莫磊三个人肚子里。 可不抖这个底,她的话就只剩半截。 "是。"她说,"那一千斤,是我帮着凑的。" 人群嗡地一声。 "我帮着凑,"狄竹提高了声音,把那阵嗡声压下去,"是因为京里限三月初一,一千斤,少一两都不行。凑不齐,朝廷不会跟咱们讲道理,只会加征、加役、加灶。三千两沥,按老法子熬,要熬死上百个役夫——上百个,岑五哥,你在灶上待过,你知道那是什么死法。如今拿陈沥充,拿外省竹掺,拿药引子省,一条一条抠下来,顶到灶上的活儿去了大半。你骂我给官府熬沥,好,这个名我认。可这一锅'官府的沥'熬下来,灶上能少死七八十个人。这七八十个人里,有没有你灶上的旧弟兄,你自己心里数。" 岑五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少死?"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竹先生,你算的是少死几个。我弟弟死的时候,也有人跟我算这个账——说灶塌了压死一个,比窑变烧死一窝,是'少死'。我呸!"他狠狠啐在火堆里,"今年一千斤,少死七八十;明年两千斤呢?后年四千斤呢?你省得完吗?填得完吗?这不是个窟窿,这是个无底洞!朝廷把咱们紫区当成一根甘蔗,今年榨一道,明年榨两道,你帮着他们把渣滓码整齐了,好让他们榨得顺手些——这就是你的'少死'!" 这话像一把锥子。狄竹立在那儿,一时竟接不上。 因为他没说错。这正是那夜灯下,她自己问莫磊的话:假账做得了一时,做不了一世。 "所以你要去杀嵇曲。"她缓缓地说,"杀了钦差,朝廷发大兵,血洗紫区。云障岭七个寨口,三百多口人,连同山下十几万不相干的百姓,陪你一起'站着拼'。岑五哥,你自己一条命,你乐意怎么使怎么使。可你拉着的这些人——"她指向火堆边那几个最年轻的,有个孩子看着还不到十六,"他们的命,你替他们做主了?" "用不着她替!"那孩子自己跳起来喊,嗓子还是没长成的尖细,"我爹就死在灶上!我自己乐意!" "你听听。"岑五摊开手,那只带疤的手在火光里格外狰狞,"不是我拉他们,是这世道推他们。竹先生,你嫁进将军府这几个月,绫罗穿着,细米吃着,官话听着——你忘了这世道是怎么推人的了。" "岑五!"半夏在旁边喝了一声。 "让他说。"狄竹抬手拦住。她看着岑五,看了很久。火堆里的柴噼啪响。 "我最后说一遍。"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字,"嵇曲,动不得。不是我护他,是紫区三百口人的命,禁不起你这一刀。竹社的规矩,大事社议,你私聚人手、私谋大事,已是坏了规矩。今夜跟我回去,禁足的事,既往不咎。" "回去?"岑五盯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扬手掼在火堆前的地上。 是一面竹牌,一掌长短,上头烙着一枝竹——竹社的号牌,当年老鸦口聚义,狄竹亲手发下去的,一共三十六面,给三十六个各管一摊的头领。 "号牌还你。"岑五说,"从今往后,黑石口这一伙,不姓竹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们走我们的黄泉路,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声音忽然哑了:"妹子。当年老鸦口,我是真心敬你。你比我们都能,比我们都狠,你带着我们,是真的救过人。可你如今救人的法子,我们这些粗人,学不来,也等不起。我弟弟等不起,他爹——"他朝那尖嗓子的孩子偏了偏头,"也等不起。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寨里走。呼啦啦,十几条人影跟着他起身,一个、两个、三个……那个不到十六的孩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狄竹一眼,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歉意,然后一头扎进黑暗里去了。 平场上只剩下火堆,和火堆边稀稀落落七八个没动的人。 狄竹弯下腰,把那面竹牌从地上拾起来。牌子上沾了泥,她用袖子,一点一点,把泥擦干净了。 "丫头。"半夏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软,"社大了,人心就齐不了。这不怪你。" "怪不怪我,不打紧。"狄竹把竹牌收进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却没有泪,"打紧的是二月十二,鹞子坡。半夏姨,他带走的人里,有几张硬弓?" 半夏心里一沉:"四张。岑五自己那张,是从贡差手里夺的制式步弓,三十步内,穿得透皮甲。" 狄竹点点头,望向山下。山下远处,郴云府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浮着,像一片趴在地上的星星。 "回去吧。"她说,"这件事,我得告诉莫磊。" —— 回到府里已是次日凌晨。莫磊没睡,书房的灯还亮着——这些日子他夜夜等她,等成了习惯。 狄竹进门,把黑石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说到岑五掼号牌,莫磊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到二月十二、鹞子坡、四张硬弓,他霍地站了起来。 "嵇曲死在郴云府地界,我这个督贡将军,头一个提头进京。"他在屋里来回走,"这还是小事。大事是朝廷震怒,发兵进剿——狄竹,到那时候,没人分什么竹社岑社,刀兵下来,是整个紫区一起烂。" "我知道。"狄竹坐在灯下,声音疲惫,却稳,"所以这一场,拦,是必得拦的。难的是怎么拦。" 她扳着指头,一条一条数:"第一,不能报官。报了官,官兵设伏,岑五那十几个人一个也活不成——他们千错万错,是竹社出去的人,是苦出身,我不能借官府的刀杀他们。第二,不能让嵇曲死。第三,"她顿了顿,"不能让嵇曲知道有人事先递了信。他本就在暗里盯着这个府,盯着你,盯着我。将军夫人未卜先知,比刺杀本身还扎眼。" 莫磊站住了,慢慢咂摸这三条。咂摸明白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介于苦笑和牙疼之间的神情。 "也就是说——"他说,"要救嵇曲,又不能明着救;要放刺客,又不能明着放;还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切都是碰巧。" "嗯。"狄竹抬眼看他,"两头都要瞒,两头都要顾。这世上最狼狈的差事,莫过于此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点灰白。二月初六了。离二月十二,还有六天。 莫磊站在灯影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接圣旨南下那会儿,顾大成劝他的话:将军,咱们去了,剿匪就是了,别的少掺和。 他当时应了声"好"。 如今呢?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不剿匪,是他;放法场,是他;做假账,是他;这回,要一夜之间又救钦差又放刺客的,还是他。 "狄竹,"他说,"等这阵子忙过去,你得给我立块牌位。" "什么牌位?" "'天下第一两头瞒'。"莫磊说,"香火不用多,逢年过节,给我上一炷掺了药引子的就行。" 狄竹愣了一下,到底没绷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完了,屋里又静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摊满假账的桌子,谁都知道,六天之后的那个夜里,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钢丝。 灯花又爆了一声。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