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假账这桩事,比莫磊想的还要难,也比他想的还要……有意思。 从正月二十四起,将军府东院的书房,每到夜里就点起灯,一直点到天快亮。丫鬟们都被打发到前院去了,只留一个哑婆子在院门口守着——那是半夏安在府里的人,靠得住,也说不出去。 一张大案上,摊满了账册。左边一摞,是钱同裕府衙历年的贡账正本;右边一摞,是莫磊接任后私下抄录的副本;中间还铺着一大张云障岭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七个寨口、三处废坊、还有哪一片竹林成材、哪一片才栽下三年。 莫磊坐在案的一头,狄竹坐在另一头。一个管账面,一个管实底。灯下对账,配合得竟出奇地顺。 "三月初一要一千斤香。"莫磊摊开一张纸,提笔算,"一斤香三两沥,一千斤就是三千两沥。" "库里现有多少沥?"狄竹问。 "癸字库封着的陈沥,加上各坊现存的,"莫磊翻账,"满打满算,八百两。" "缺两千二百两。"狄竹接得极快,"两千二百两沥,按百竹一两算,是三百五十二万竿竹。云障岭成材的紫竹,全砍光,也不过百来万竿。" "缺口太大,硬凑凑不出。"莫磊搁下笔,"得从别处想。第一样——陈料充新。癸字库那八百两陈沥,本是历年验剩的次品,封在库里当亏空报销了的。这回把它翻出来,滤两遍,掺进新沥里,充数。" "陈沥腥气重,"狄竹皱眉,"验香的时候,气味不对,瞒不过嵇曲。" "嵇曲不会细验。"莫磊摇头,"他自己也扛着这一千斤的干系,他要的是数目够、面上过得去。真验出是陈料,第一个倒霉的是他这个采真使。这笔账,他跟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狄竹想了想,点头。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添了一行:"陈沥八百两,滤净掺用。"她写字的手很稳,一笔一画,比莫磊工整得多。莫磊瞥了一眼,心里想:难怪法场上她挽弓的手势,跟这执笔的手势一模一样——都是这么稳。 "第二样,"狄竹接着说,"别处调剂。紫区不是天下唯一产竹的地方。邻省的桂竹、湘妃竹,虽不是紫竹,可烤出来的沥,色泽相近。掺个两三成进去,京里那些老爷,谁分得出?" "这个我来办。"莫磊说,"我以'剿匪需竹料筑寨'的由头,行文邻省调竹。他们巴不得把砍不完的竹卖给我,还当我是冤大头。" "第三样,"狄竹的眼睛亮了一下,"香引子。万古香不全是沥,是沥和百药调的。药多沥少,香一样是香。半夏懂药——哪几味药能借味、能压腥、能让这香焚起来烟色好看、气味通神。真沥少放些,药引子多放些,一斤香里,能省下小半的沥。" 莫磊猛地抬头:"这个法子好。这一样,能省多少?" "半夏说,最多能省三成沥。"狄竹说,"再多,香就散了,焚起来不成烟,那就露馅了。" 莫磊在纸上飞快地算:"陈沥八百两充数,邻省调竹再出五百两,药引子省三成——三千两的窟窿,能填到……"他算得手都抖了,"能填到只差三四百两。" "这三四百两,"狄竹的声音沉了下来,"就是还得从云障岭砍竹、还得役夫下灶熬出来的。省不掉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三四百两沥。"莫磊喃喃,"按往年的死法,三千两沥要熬死上百个役夫。如今降到三四百两——" "能少死七八成。"狄竹接过话,"莫磊,你可知道,你这本假账,救的是七八十条人命。" 莫磊没说话。他看着案上那一摞账册,忽然觉得手里这支笔,比他从军以来握过的任何一把刀都重。 —— 真正难的,是把这几样"法子",兜成一本经得起京里验看的真账。 陈沥要怎么在账上"洗白"成新沥,邻省的桂竹要怎么在册子上变成"紫区自产",药引子多放的部分要怎么在成分单上抹平——这一桩桩,都要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前后勾连,一个数目对不上,就是满盘皆输。 这活儿,莫磊做不来。他记账是把好手,可做假账要的不是老实,是心眼。偏偏狄竹,一肚子的心眼。 "癸字库这八百两陈沥,账上是'验剩报废、就地焚毁'的。"狄竹指着账册,"如今要用它充新,就不能是'焚毁'的。得改成'封存待验'。可'焚毁'的字样是钱同裕两年前亲笔画的押,改不得。" "那怎么办?" "不改旧账,"狄竹眼睛一转,"另立新目。就说今岁云障岭'竹开二番',多产了一批沥——把这八百两陈沥,安到一个新长出来的名目底下。竹开二番,本就是钱同裕报的'祥瑞'里有的话。祥瑞是他造的假,如今拿他自己造的假祥瑞,来圆这本假账——" 莫磊听得瞪大了眼:"以假证假。" "官府的账,本就是一层假摞着一层假。"狄竹淡淡地说,"我们不过是顺着他的假,再糊一层上去。糊得越顺,越不容易被戳穿。" 莫磊看着灯下的妻子,一时说不出话。这个白日里绣花、抚琴、温声细语的县主,一到这账册跟前,眼里就有一种他既陌生又佩服的锋利。她能把散沙拢成竹社,能把一座将军府瞒得密不透风,靠的就是这份心思。 "你要是去做官,"莫磊忍不住说了句,"怕是比钱同裕做得还稳当。" "我要是去做官,"狄竹头也不抬,笔走如飞,"这紫区的贡额,早翻到两千斤了。做官的心思,用在哪儿都好使,就看用在谁身上。" 莫磊被她噎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两人对着账册,一句来一句去,你算数目我理名目,你抄账面我核实底。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有那么一刻,莫磊恍惚觉得,这满案的假账、满纸的欺君勾当,倒像是两口子在灯下算一年的收成——只不过别人家算的是进项,他们算的是能少死几个人。 —— 四更过后,账目的大框子总算搭起来了。 狄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今夜写了太多字,右手的指尖都被墨染黑了。莫磊起身,从旁边的小炉上拎过一壶温着的茶,给她斟了一盏。 "歇会儿。"他说。 狄竹接过茶,捧在手里暖着,没喝。她看着案上那本渐渐成形的假账,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莫磊,你说我们这算什么?"她说,"一个朝廷将军,一个朝廷钦犯,半夜三更,凑在一处,替朝廷做假账,骗朝廷的皇帝,为的是让朝廷的贡制少害死几个人。这话说出去,没人会信。" "不用说出去。"莫磊在她对面坐下,"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几件说得出去的。柳家坳压死的十七个人,说得出去吗?你爹被扣'通匪'杖毙,说得出去吗?沥坊里那个想念书的孩子,说得出去吗?说不出去的事多了。我们做的,好歹是件能少死人的说不出去的事。" 狄竹低头看着盏里的茶,映着一点摇晃的灯火。 "我做竹先生两年半,"她轻声说,"劫过贡,烧过仓,杀过贡差。我一直以为,要跟这套贡制作对,只有一条路——拿刀,拿火,跟它拼个鱼死网破。我从没想过,还能这么……这么憋屈、这么窝囊、又这么管用地跟它对着干。" "憋屈窝囊,管用就好。"莫磊说,"我这半辈子,就是靠着憋屈窝囊活下来的。你要是能忍下这口气,慢慢地跟它熬——熬着熬着,说不定就熬出个活路来了。" 狄竹抬起头,看着他。灯下这个男人的脸,温吞,憨厚,眉眼间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耐性。她忽然想起半夏常说的那句话:这世道,急不得,得熬。她一直不服这个"熬"字,觉得那是软弱。可此刻,看着这个陪她熬了一整夜假账的丈夫,她头一回觉得,"熬"或许不是软弱,是另一种狠——一种不图痛快、只图救命的狠。 "喝茶吧。"莫磊说,"天快亮了。" 狄竹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药草的清苦——那是半夏配的方子,说是安神。 她喝着茶,忽然又开口:"莫磊。" "嗯?" "这本账做成了,救得了这一回。可下一回呢?明年万古香还要一千斤,后年说不定要两千斤。假账做得了一时,做不了一世。" 莫磊沉默了。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做假账,只是把窟窿往后挪,挪不掉。这一千斤的窟窿,今年靠陈料、靠邻省、靠药引子填上了,明年呢?陈料用完了,邻省的竹也不是白给的,药引子放到头了——到那时候,还是得拿人命去填。 "下一回的事,下一回再说。"他终于说,"我只知道,眼下这七八十条命,能救一回是一回。至于往后——狄竹,你我既然认下了这条路,就总得往前走。走一步,是一步。前头是死路也罢,是活路也罢,总好过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一个往那沟里倒。" 狄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纸渐渐泛白了。哑婆子在院门口轻轻咳了一声——那是天要亮、该收拾的信号。 莫磊起身,把案上那些账册分门别类地收好。正本还给钱同裕的份,做了手脚的份,另立新目的份,一一归置停当。狄竹也站起身,把那管作暗记用的药方收进袖里。 两人各自忙着,谁也没再说话。可这一夜下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摊牌那夜,他们立的是"互不揭发"的约,是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人。而今夜之后,他们成了同一本假账上的两个名字,成了同一条船上、同一件"欺君大罪"里的两个同谋。 不再是井水河水,是搅在了一处,再也分不开的一潭水。 莫磊收好最后一本账册,回头,正撞上狄竹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同时,各自别开了眼。 天亮了。 新的一天里,将军还是那个督贡剿匪的将军,县主还是那个抚琴绣花的县主。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昨夜灯下,他们一起做成了一件天大的、荒唐的、见不得光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