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是坐着八百里加急来的。 正月二十三这天,郴云府城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守城的兵丁差点摔下城楼。一骑快马滚进城来,马是驿站换的第几匹已经数不清,马上的驿卒脸都被风刮青了,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黄绫封的匣子——那是京里发下来的。 匣子先到了采真行馆。嵇曲拆了封,看了一眼,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头一回裂了一道缝。 半个时辰后,钱同裕、莫磊都被请到了行馆。 三足鼎立的三家人,头一回这么齐整地坐在一处。屋里烧着炭盆,暖得很,可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 嵇曲把那道旨意的抄件推到桌子中间。 "三位自己看吧。"他声音很淡,"我念也念不出什么花来。" 莫磊拿起来看。钱同裕凑过去,一起看。看着看着,钱同裕的手就抖起来了,抖得那张纸哗哗作响。 旨意不长。大意是:今岁三月,恭逢圣母皇太后七十万寿,西苑将设"万古大醮",为圣躬祈万寿无疆。醮需万古香焚献,钦定紫区进"万古香"一千斤,限三月初一前解送进京,不得有误。 一千斤。 莫磊把那"一千斤"三个字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采真使,"他放下纸,尽量让声音平稳,"往年紫区岁贡的万古香,是多少?" "三百斤。"嵇曲说,"这还是历年加码加上来的。开区头一年,是八十斤。" "三百斤,加到一千斤。"莫磊在心里飞快地算,"这是翻了三倍还多。" "翻几倍是小事。"嵇曲淡淡地说,"将军该算的是另一笔账。这万古香,是拿紫竹沥和的。三百斤香,要用多少沥,你在沥坊待过一整天,心里该有数。" 莫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真的算过。他在沥坊那一日,把出沥的数目记在了心里。百竹一两沥——一斤沥,要一千六百竿三年成材的紫竹;一斤万古香,要用三两多的沥打底。三百斤香,已经是把云障岭大半的成材紫竹都砍光、把一坊一坊的役夫都熬干才勉强凑出来的。 如今要一千斤。 "竹不够。"莫磊几乎是脱口而出,"云障岭的成材紫竹,砍到三月,也砍不出这个数。就算竹够,烤沥的役夫也不够。就算役夫够——"他顿住了。 就算役夫够,也要死一层人。 屋里静了一瞬。炭盆里一块炭"啪"地爆了个火星。 钱同裕先扛不住了。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也不管这是采真行馆还是哪儿:"采真使!这、这万万办不到啊!别说一千斤,八百斤都凑不出!这不是逼死下官,这是逼死满府的百姓啊!" "钱知府。"嵇曲慢慢转过头看他,"你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太后,也不是皇上。这旨意,你跪着念给云障岭的竹听,竹要是肯一年长成材,我替你去京里请功。" 钱同裕跪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起来吧。"嵇曲的语气软了半分,可那软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跪没有用。这道旨意,不是我下的,也不是我能改的。太后七十大寿,皇上要尽孝,尽孝就要焚万古香。至于这香是拿什么烤出来的——京里没人问,也没人想问。他们只知道,紫区是产万古香的地方,紫区就该产得出一千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人。 "我把话说在头里。"他说,"这一千斤香,三月初一,必得解送进京。解不出——"他顿了顿,"诸位可还记得前一任督贡官是怎么没的?账做不上去,人凑不齐数,最后他自己'坠涧'了。他坠涧之后,那年的贡,照样凑齐了。少了他一个,多死了几百个役夫,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屋里三个人都透了心凉。 莫磊盯着嵇曲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位采真使,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把前任的死抖得这么直白,不是在威胁他们,是在……交底。他也扛着这一千斤。他要是凑不齐,京里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这个采真使。他嵇曲,也是被这道旨意压在底下的人。 "采真使,"莫磊开口,"这一千斤,你我谁都变不出来。可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坠涧'。总得想个法子。" 嵇曲转过身,看了莫磊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遇见同类似的松动。 "将军有法子?" "我没有。"莫磊老实说,"我只知道,硬凑是凑不出的。硬凑,就是照着前任的老路走——砍光竹,熬死人,最后还是凑不齐,白填几百条命进去。这法子走不通。" "那依将军之见?" 莫磊沉默了片刻。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个念头,那念头荒唐得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可他看了看跪都跪软了的钱同裕,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是开了口: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千斤香,京里要的是'一千斤',要的是万寿大醮上焚得起、闻着香、写进青词里好看。真正焚下去,谁去一斤一斤地称?谁去分辨这香里的沥是新烤的还是陈年的、是足料的还是掺了别的?" 嵇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莫磊斟酌着,"凑不出一千斤真的,就得想法子,让这一千斤'看着'是真的。以次充好,移东补西,陈料新料掺着用,把库里历年积压的、别处调剂的,都算进来。总之,人不能再多死了。" 钱同裕在地上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没想到,这位素来老实巴交的将军,竟能说出这么一番"做假账"的话来。 嵇曲却没说话。他盯着莫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莫磊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将军知不知道,"嵇曲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说的这个,叫欺君。" "我知道。"莫磊迎着他的目光,"可采真使,实打实凑一千斤真香,砍光竹、熬死人,最后还是凑不齐——那也是欺君,还搭上几百条命。两样都是欺君,我宁可挑那样不死人的。" 屋里又静了下来。 嵇曲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里没有讥讽,倒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这满是死账的紫区,头一回听见有人跟他说了句人话。 "将军,"他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得多。" 他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他只是走回案前,把那道黄绫旨意的抄件收了起来,锁进了那只锤尾小匣的旁边一格。 "这话,我只当没听见。"嵇曲说,"你要怎么凑这一千斤,是你督贡将军的事,我不管。三月初一,我只验解送进京的香够不够数、成不成色。别的,我一概不知。" 莫磊听懂了。这是默许。嵇曲把"怎么办"这烫手的活儿,连同天大的干系,一并推给了他——办成了,是嵇曲督办有方;办砸了,是他莫磊欺君误贡。可不管怎么说,嵇曲没有拦。 莫磊站起身,拱了拱手:"那下官告退。" —— 回府的路上,莫磊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 他方才在行馆里说的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一股血气,这会儿冷静下来,才咂摸出其中的分量。以次充好、移东补西——说得轻巧,真要做起来,那是要把整个紫区历年的贡账翻个底朝天,要把陈料、废料、别处的存货,一笔一笔地兜进这一千斤里,还要做得天衣无缝,经得起京里验看。 这活儿,他一个只会记糊涂账的将军,做不来。 府里倒是有一个人做得来。那个人,两年间把散沙一样的三百个逃役役夫,拢成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竹社;那个人,做局做得连他这个丈夫都被瞒了大半年。 莫磊翻身下马,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院去了。 狄竹正在那丛紫竹底下,就着一点天光翻看半夏送来的药方——那药方里藏着竹社的联络暗语。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京里来了旨意。"莫磊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万寿大醮、一千斤万古香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狄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药方的手,指节慢慢发了白。 "一千斤。"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三百斤的时候,我爹那样的人,就已经一坊一坊地死了。一千斤——" 她没往下说。她比莫磊更清楚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她这两年劫贡、烧仓,断的就是这条线,可她断得再狠,也断不过京里这一道旨意加得狠。她劫一车沥,能救几十个役夫几天的命;可这一道旨意下来,是要把整个云障岭连人带竹,一起烤干。 "你劫贡救得了下游,救不了这上游的一千斤。"莫磊说,"我在行馆里跟嵇曲提了个法子——做假账。以次充好,移东补西,凑一个'看着是真'的一千斤出来,让人不用再多死。嵇曲……默许了。" 狄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跟我,一起做这本假账。"她说。这一回,不是问。 "这本账,"莫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郑重,"满紫区,只有你我两个人能做。我懂贡,你懂命。我这将军管着账面上的进出,你这竹先生知道底下每一竿竹、每一个役夫的实底。你我要是联手,或许……真能少死几百个人。" 狄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摊牌那夜,他说的那句"有没有第三条路,让两边都不那么疼的"。那时她只当是句好听的空话。可眼下,这个糊涂将军,竟真的在这不可能的绝境里,替她、替这满区的役夫,摸出了一条歪歪扭扭、见不得光、却真能少死人的路来。 一个朝廷将军,和一个朝廷悬赏三千两的钦犯,要联起手来,替朝廷做一本欺君的假账,为的是让朝廷少害死几百条人命。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狄竹忽然笑了。她把那张药方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好。"她说,"这本账,我跟你一起做。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莫磊也站了起来,"三月初一,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多月了。" 后院那几竿蔫了的紫竹,被一阵风吹过,沙沙地响了起来,像是在替这两个即将同流合污的"骗子",低低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