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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竹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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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批解送走了,莫磊心里那点不安却没跟着走。 他这辈子办过不少差事,押过粮,剿过匪,可从来没亲手办过"贡"。这紫竹沥,他见过成箱的成品——琥珀色的稠汁,封在樟木箱里,一开箱就是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可这东西是怎么榨出来的,他一直没细想。账上写着"百竹一两沥,十夫一两血",他先前当那是民间夸大的怨言,直到那日夜里,狄竹在紫竹底下说了一句话。 "你要护三百个人,"她说,"你连他们是怎么活、怎么死的都没看过一眼。" 这话像根刺,扎进了莫磊心里。 正月十八,他撇下顾大成,只带了两个亲兵,一身便服,往云障岭脚下的官办沥坊去了。他没打招呼,没摆将军的仪仗——他要看的是没人替他收拾过的样子。 —— 沥坊在山坳里,老远就闻见那股味。 不是成品那种淡淡的腥甜,是活生生、热腾腾、直往人鼻子里钻的腥。走近了,那味里还裹着一层焦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文火慢慢烤着,烤了很久很久。 坊门是敞的,没人拦。里头一排排的土灶,灶上架着半人高的铜甑,甑里塞满了剖开的鲜紫竹。灶膛里的火不能大,大了竹就焦了,出不了沥;也不能小,小了逼不出汁。火要匀,要文,要昼夜不熄。于是每一口灶前,都蹲着一个看火的役夫,眼睛死死盯着灶膛,一手添柴,一手拿蒲扇匀风。 莫磊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不是不敢,是不能。看火的眼睛一旦离了灶膛,火候就毁了,一甑竹就废了,废一甑竹,就要挨一顿板子,还要按料折价扣工。这些人蹲在那里,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灶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他们的眼白是红的,布满血丝——那是被烟熏的,被火烤的,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熬出来的。 一个亲兵捂住了鼻子。莫磊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放下。 坊里的管事总算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气派,连滚带爬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要引莫磊去后头的清静地方喝茶。莫磊摆摆手,径直往里走。 越往里,味越重,人越惨。 烤沥要昼夜看火,坊里便实行"三班倒"。可佥派来的役夫本就不够,一个人常要顶两班。莫磊看见有个老役夫,蹲在灶前,人已经睡着了,手里的蒲扇还机械地一下一下扇着——是睡熟了,身子却还记着这个动作。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正踮着脚往甑里续竹,那甑口冒出的白汽扑在他脸上,他的一张小脸红得发亮,嘴唇却是干裂的。 "这孩子多大了?"莫磊问那管事。 "回将军,十三了。"管事赔着笑,"他爹前月熏坏了肺,起不来床,这差得有人顶,就他顶上了。役册上写的还是他爹的名字。" 莫磊没说话。他走到那铜甑跟前,看见甑底一个陶槽里,正一滴一滴地渗出暗红色的稠汁。 不是琥珀色。是暗红的,像血。 "这……"莫磊的声音有点发哑,"这就是沥?成箱那个是琥珀色的。" "刚出来是这个色。"管事解释,"要滤三遍、澄三日,撇去浮沫杂质,才是那个琥珀色。头道出来的这个,坊里叫它'血头',腥气最重,得倒掉——不敢报进贡里去。" "倒掉?倒哪儿?" 管事往墙角一指。那里有一条小小的沟渠,暗红色的"血头"顺着沟流出去,流到坊外一个土坑里,坑边的土都被浸成了黑褐色。 莫磊蹲下身,看着那条沟。他忽然想起大同之役后打扫战场,尸首被拖走了,地上留下的血渗进土里,也是这么一条一条的暗痕。 那时候他就想吐。这会儿,他又想吐了。 —— 他在沥坊待到了天黑。 他挨个灶看过去,问那些役夫的名姓、里籍、家里还有几口人。起初没人敢答,后来见这将军不像来找茬的,才有人零零碎碎地说了几句。 一个姓吴的役夫说,他家原有三亩竹山,前年贡额加到十两,他卖了竹山抵贡,如今连人带命都佥进了沥坊,抵剩下的。 一个姓周的说,他哥哥去年就死在这灶前——不是烧死的,是"熏死的",熏久了肺里全是黑水,咳着咳着人就没了。坊里给了一贯烧埋钱,还从工钱里扣了半甑废竹的料价。 问到账上,莫磊才知道那条没入土坑的“血头”,并不是白白倒掉的。坐沥按鲜竹计料,进去多少竹,就按多少竹折银;可“血头”滤不进贡,这一道的料钱,官府不担,反倒按“损耗”摆进役夫的工钱里扣。也就是说,这些人拿肺、拿命烤出来的头一道汁,不但没人要,还要他们自己倒贴钱。莫磊在心里算了算,这一项“损耗”摩下来,一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而这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袖子,坐沥的管事支吐了半天,只说“这是老规矩,上头定的”。莫磊心里一动:老规矩,上头——又是癸字库那本糊涂账里的那个“上头”。 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他不怕,他爹说了,只要顶满这一年,明年就能换他二叔来,他就能回去念书了。莫磊问他念书做什么,孩子说,念了书就能当官,当了官就能免了这贡。 莫磊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没说话。他知道,等这孩子念成书当上官,这紫竹早就烤干了,这些人早就熏尽了。而且——就算他当了官,八成也只会像钱同裕那样,把贡额再往上加三成。 天黑透了,坊里的火却更旺了。夜里是看火最紧的时候。一排排灶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红得发亮、又灰得发死的脸。莫磊站在坊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要护的三百个人。不,何止三百。这一坊里就有百十号人,云障岭下这样的坊,还有七八个。 他一直以为,贡是苦,是重,是老百姓多流几身汗。到今天他才明白,贡不是汗,是血,是命,是拿活人一寸一寸烤出来的。京里那位皇帝焚一炷万古香,闻着通神明、佑长生,可这一炷香里,烧的是多少个姓吴的、姓周的、还有那个想念书的孩子。 —— 莫磊回到府里,已经是后半夜。 他没进正房,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坐着。狄竹听见动静,披衣过来,在门口看见他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去沥坊了。"她说。不是问。 莫磊没答。他忽然扶着案角,弯下腰,干呕起来。他一天没吃东西,吐不出什么,只有一股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他从军这些年,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从没这样过。可今天,那股腥甜焦糊的味死死缠在他鼻子里,甩不掉。 狄竹倒了盏温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漱了口,又吐了,才勉强缓过来。 "我头一回去沥坊的时候,也吐了一夜。"狄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我爹就死在那样的地方。他是役头,本可以不下灶。可那年冬天佥派的人死了两个,火候接不上,他就自己顶了两班。第三天贡差来验料,嫌血头没滤净,当着一坊人的面抽了他二十鞭。他护着一个熏坏了肺的老役夫,说了句'人比竹金贵',就被扣了顶'通匪'的帽子,活活杖毙在坊门口。" 莫磊猛地抬起头。 "就在那道倒血头的沟渠边上。"狄竹说,"我娘去收尸的时候,我爹的血,跟那沟里的血头,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莫磊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这个人,一辈子温吞,一辈子被推着走,一辈子觉得凡事忍一忍、让一让,总能过去。可这一刻,他心里头,头一次生出一股别的东西来。 不是不安,不是害怕,是火。 是那种烧起来就压不下去的、真真正正的火。 "狄竹,"他开口,声音低得可怕,却稳,"这贡,不能这么办下去了。" 狄竹看着他。 "我知道我拦不住京里,也扳不倒嵇曲。"莫磊一字一句地说,"可这一坊一坊的火,总得想个法子,让它少烧死几个人。你劫贡,是断它下游;我要是能从上游把这贡额压一压,把这血头的账做一做——两下里凑,或许……" 他没说完。可狄竹已经听懂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天前,他还是那个握着她的把柄、却只会说"我不知道怎么办"的糊涂将军。而现在,他说"这贡不能这么办下去了"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她当年从父亲尸首边站起来时,是一样的。 "你想好了?"她问,"你要真动这贡,就不是'不剿匪'那么简单了。你是要跟这整套贡制作对。这条路上,前头死过一个采真使不肯办的督贡官,'坠涧'死的。你晓不晓得?" "晓得。"莫磊说,"顾大成跟我提过。前任那个,据说也是个不肯往死里逼老百姓的。" "那你还要走?" 莫磊拿起案上那盏漱过口的温水,一饮而尽,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咽了下去。 "我这辈子,被人推着走了二十七年。"他说,"头一回自己想走的路,是条死路,那也认了。总好过闭着眼睛,往那沟里再倒几桶血头。" 窗外,天又要亮了。 这一夜,莫磊没再吐。可他知道,那股腥甜的味,这辈子是忘不掉了。它成了他心口那把火的引子——温吞了半辈子的人,一旦烧起来,反倒比谁都难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