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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互不揭发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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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过去,天亮得格外刺眼。 莫磊一夜没睡,可等到日头爬上窗棂,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昨夜灯下说的那些话,隔了一层晨光再想,竟像是别人做的一场大梦。他坐在案前,看着那两半合拢的紫竹哨和那管令笛,心里头明镜似的——话是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这条命,从昨夜起就跟对面院子里那个人拴在了一根绳上。 拴在一根绳上是一回事,怎么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早饭摆上来,夫妻两个隔着一张八仙桌坐着。丫鬟添了茶就退下了。莫磊夹了一筷子腌笋,狄竹喝了半盏粥,谁也没先开口。昨夜那点掏心掏肺的热乎气,到了白天全凝住了,凝成一层薄薄的尴尬,比从前各怀鬼胎的时候还要难挨。从前是装,装久了也就顺了;如今是不用装了,反倒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还是狄竹先撂下了筷子。 "有些话,得趁着还没糊涂先说清楚。"她说,声音压得低,眼睛却看着门口,"这府里不是只有你我两个人。厨房、门房、马房,处处是耳朵。昨夜那些话,出了那间书房,一个字也不能再有第二个人听见。" "我晓得。"莫磊放下筷子,"你说,怎么个章程。" 狄竹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约"字。 "我们立个约。"她说,"你不揭我竹社的皮,我不揭你战功的底——这一条昨夜已经算数了。可光这一条不够。往后你我各做各的事,有些事我不问你,有些事你也别问我。你要剿匪,做样子给嵇曲看,我不拦;我要劫贡,也不会挑你当值的日子下手,不让你难做。井水不犯河水,可井跟河,共着一条地脉。" 莫磊听得直点头。这话说得极稳,条条都是替他想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夜那番"第三条路"的大话,在人家这套滴水不漏的章程面前,像个愣头愣脑的后生。 "还有呢?"他问。 "还有——"狄竹顿了一下,"你给我的那管令笛,我说过什么都告诉你。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我告诉你的,你听着就是,不许拿去替我拿主意。竹社的人命,是我一个一个从贡役里捡回来的,怎么用,我来定。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拦我,但不许背着我替我改。" "这个我答应。"莫磊答得干脆,"我这人最不会替别人拿主意——我连自己的主意都拿不好。" 狄竹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她把桌上那个"约"字用袖子抹了。 "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莫磊叫住她,"我也有一条。" 狄竹抬眼看他。 "你用竹语的时候——"莫磊斟酌着词句,他不大会说这些,"我瞧着你左边耳朵近来不大好使。我在你左手边说话,你有两回没接上。竹涧那夜、老鸦口那夜,你一夜引那么些竹子,是不是拿命换的?" 狄竹脸上那点松动的神色一下子收了回去。她没想到这个粗手大脚的将军,竟把这么细的一桩事看在了眼里。 "这是我自己的事。"她说。 "你说什么都告诉我,这一件怎么就不算了?"莫磊不依,"我不是要替你拿主意。我就是想知道——你这么用下去,能用几年?" 屋里静了一瞬。狄竹低下头,指尖在袖口捻了捻。 "用一分,少一分。"她终于说,"听得越多,坏得越快。等哪一天两边都听不见了,我就跟平常人一样了。半夏说,快则三五年,慢则……她也不知道慢能慢到几时。" 莫磊没说话。他端起那盏早就凉了的茶,一口喝干了,像是要把喉咙里堵着的什么东西咽下去。 "那你悠着点用。"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能不用就别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虽说我这将军是个糊涂将军,好歹身量高,顶得住一阵子。" 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章法,狄竹却忽然眼眶一热。她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住。 "莫磊,"她说,"你这个约,立得亏。你拿一桩战功的糊涂账,换我一整个竹社的性命,怎么算你都亏。" "账不是这么算的。"莫磊说,"我那桩糊涂账要是抖出来,丢的是我一个人的官帽子。你竹社要是被端了,是几百口人的脑袋。这买卖,我占大便宜了。" 狄竹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出去了。 —— 约是立了,日子照旧要装着过。 头一桩要装的,是上元节的头批解送。腊月里嵇曲传的话——加征三成,上元前把头一批紫竹沥解进京去。这道令莫磊拖不得,一拖,嵇曲那边就有话说。 正月十四,府衙、行辕、行馆三处一齐忙起来。钱同裕张罗着凑沥,顾大成点了五十名甲士备着押运,嵇曲的行馆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清点贡料的书吏。满城的红灯笼还没摘,上元的社火也预备起来了,家家门口挂灯,可挂灯的人里头,有一半是刚被加征逼得卖了年猪的。 顾大成来回禀押运的事,回完了正事,却没走。他站在莫磊跟前,粗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别憋着,憋出病来。"莫磊头也不抬地看着押运名册。 "将军,"顾大成压低了嗓门,那嗓门再压也比旁人说话响,"末将斗胆问一句——夫人她……" 莫磊翻名册的手停了一下。 "夫人她怎么了?" "没、没怎么。"顾大成额头见汗,"末将就是瞧着,这些日子将军跟夫人……和睦了不少。先前那阵子,将军夜里总往书房跑,脸色难看得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这几日忽然就……"他搓着手,"末将就是高兴。对,高兴。夫妻和睦是好事。" 莫磊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七八年的老部下。顾大成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瞧出点什么了,可我不敢问,也不想问"。 莫磊心里叹了口气。这老货,粗是粗,眼睛毒。 "大成,"他说,"有些事,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这事太大,压在你身上,我怕压折了你的腰。你只管替我把兵带好,把这批沥安安稳稳送进京,别的,你都别管。" 顾大成怔了怔,随即重重一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将军放心。"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憨,也带着点心疼:"将军,末将就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管夫人是谁,她待将军是真心的。那碟麦芽糖,是她自个儿去街上买的,末将瞧见了。买糖的时候,她还问那卖糖的,哪一样不齁嗓子。"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跑得比逃命还快,生怕将军追问。 莫磊坐在原地,愣了半晌,忽然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原来那碟糖,是她一颗一颗挑过甜淡的。 —— 正月十四这夜,狄竹头一回照着约里说的,把竹社的家底摊给了他听。 不是在书房,是在后院那丛移栽来的紫竹底下。这几竿竹是钱同裕当初为凑“竹开白花”的祥瑞硬移进将军府的,栽得不服水土,蔫头耷脑,可狄竹说,有竹在,说话就有个遮拦,风一过,竹叶沙沙响,隔墙的耳朵便听不真切。 她说得不多,却句句是要害。竹社如今在册的三百余人,散在云障岭七个寨口,明面上都是逃役的竹农、失了田的佃户;粮秣藏在三处旧沥坊的地窖里,那是官府查封过、以为烧空了的废坊;联络靠的是半夏的药担子,一味药配一句话,抓药的人报个方子,便是传令。她连岑五禁足的缘故都说了——那是竹社里最急的一个,主张烧了采真行馆、逼朝廷撕破脸,被她压下了。 “我告诉你这些,”她说,“是要你心里有数。往后你若真要走那条‘两边都不那么疼’的路,你得先知道,你护的是些什么人。不是三百个‘匪’,是三百个爹娘儿女。” 莫磊听着,半晌没言语。这些名字、寨口、地窖,她信口道来,像交出了半条命。他忽然明白,昨夜那管令笛递到他手里,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 “我记下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他说得比领旨还郑重。 —— 正月十五,上元。 头批紫竹沥装了十二只樟木箱,封了火漆,盖了三处大印——知府的、将军的、采真使的。顾大成领着五十甲士押着车队出了北门,往京里去。满城的花灯亮起来的时候,那队人马正好走到城郊的十里长亭。 莫磊送到长亭。嵇曲也来了。 采真使一身月白的道袍,外头罩了件玄色鹤氅,立在灯影里,脸色比灯笼纸还要白几分。他冲莫磊拱了拱手,笑得很淡。 "将军治军有方,头批便如期解送,圣心必悦。" "分内的事。"莫磊拱手还礼,"采真使费心了。" "哪里。"嵇曲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那十二只樟木箱,又扫回莫磊脸上,"倒是听说,正月初九法场上出了些乱子。匪人劫囚,将军当场弹压,箭法却……差了那么一点点。" 莫磊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仓促之间,人马拥挤,箭是偏了。让采真使见笑。" "将军是宣府出来的百战之将,大同一役夜袭破敌,何等神勇。"嵇曲的语气软得像棉花,裹着的却是针,"怎么到了这郴云府,射一个站着不动的刽子手脚下,反倒偏了半寸?水土不服?" 长亭外的花灯映在两人脸上,红一阵,暗一阵。 莫磊笑了笑,那笑容憨厚得无懈可击:"采真使有所不知,大同那一仗,我靠的不是箭,是嗓门大——喊得凶,敌人自己就乱了。真论箭法,我十箭有八箭上不了靶。这毛病,从军起就有,改不了。" 嵇曲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 "将军真是……实诚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品一样说不清是甜是苦的东西。 车队的灯火渐渐远了,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夜色里。嵇曲拢了拢鹤氅,转身上了轿。轿子起行前,他隔着轿帘,淡淡地留下一句: "实诚人难得。只盼将军的实诚,是打里往外的实诚,别是……绣在面上的。" 轿子走了。 莫磊站在长亭里,被夜风一吹,后背那层薄汗才显出凉意来。他知道,这位采真使,是真的盯上他了。那半寸偏箭,嵇曲一直记着,一天没算清,就一天不会松手。 他抬头看了看满城的花灯。今夜是上元,是团圆的日子。城里锣鼓喧天,舞龙舞狮,家家户户吃元宵。可这团圆的灯火底下,藏着十二箱用人血烤出来的沥,藏着一个握着他把柄的采真使,藏着一个是他妻子也是钦犯的女人,还藏着他自己那颗刚刚才学会替自己跳一回的心。 莫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 那约是立了。可他心里清楚,立约容易守约难。这世上最难守的约,从来不是防着仇人的,是防着那个你已经不忍心防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