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秋,宣府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味。 莫磊蹲在灶棚后头帮火头军劈柴。他劈柴有一手,一斧头下去,柴顺着纹理开成四瓣,齐整得能拿去卖。火头军老赵蹲在一边抽旱烟,看得直点头:"莫百户,您这手艺,不当将军可惜了。" "我本来也不是将军。"莫磊把斧头搁下,认认真真地说,"我是个百户。百户劈柴,不丢人。" 老赵嘿嘿笑:"全宣府都知道您要高升了,就您自个儿还嘴硬。" 莫磊没接话。他心里发虚。 这事得从半年前的大同之役说起。 那一仗,官面上的说法是这样的:三月十九夜,虏骑犯边,围我军于野狐岭。危急之际,游击将军麾下百户莫磊,率死士三百,衔枚夜出,直捣敌军侧翼。敌不知我军虚实,惊为神兵,自相践踏,遂溃。此役斩获无算,莫磊居首功。 兵部的塘报上就是这么写的,字字铿锵,读着提气。 实际上的情形是这样的:那天夜里莫磊领着火头营押送三十车干粮,去给前锋送饭。向导是个大同本地人,紧张过度,把左手右手记岔了,一个岔路口拐错,三百号伙夫连人带车,摸黑扎进了敌军侧翼的宿营地。 敌军也在睡觉。哨兵先听见的不是马蹄,是车轴吱呀、锅碗铿锵,外加火头军老赵那一嗓子暴雷似的"前头怎么不走了"——黑灯瞎火里,谁分得清那是送饭的还是劫营的?虏骑白天攻城攻了一整日,本就人困马乏、风声鹤唳,当下有人喊了句"明军劫营",一个营就炸了。炸了一个营,惊了第二个营,第二个营的溃兵冲垮了第三个营的马栏。等莫磊反应过来自己走错路的时候,对面几千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剩满地的帐篷、军械和没来得及牵走的马。 莫磊当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吓瘫的向导从车底下拖出来,第二件事,是让弟兄们把干粮看好——前锋营还饿着呢。 天亮以后,主力赶到,看见的就是莫磊带着三百伙夫,站在一座空了的敌营中间,身后是缴获的四百多匹马。 首功,没跑了。 莫磊解释过。他拉着记功的书办,把迷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三遍。书办笔都没停:"莫百户,您说您迷路了?" "迷路了。" "迷到敌营里去了?" "迷到敌营里去了。" "然后敌军就溃了?" "敌军自己溃的,跟我们没关系……" 书办把笔一搁,语重心长:"莫百户,塘报已经发了。总兵大人的功、巡抚大人的功、监军公公的功,都在您这个首功后头排着呢。您这一'迷路',把大家伙儿全迷没了,您担待得起吗?" 莫磊担待不起。 他从小就担待不起。爹娘走得早,他跟着叔父种地,种得好好的,那年征兵,里长看他个头高,一根麻绳把他捆了充数——他连挣都没怎么挣,怕挣断了绳子,里长回头找叔父麻烦。到了军里,他不惹事,事总找他:上官克扣军粮,弟兄们推他去讲理,因为"莫大个儿脾气好,讲不成也挨不了打";打仗的时候让他殿后,因为"莫大个儿实在,不会自己先跑"。他就这么被推着,从小兵推成伍长,伍长推成总旗,总旗推成百户。 如今又要被推成将军了。 十月初三,圣旨到了宣府。 传旨的是御马监的安公公,五十来岁,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校场上乌压压跪了一片,安公公展开黄绫,嗓音又尖又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同之役,百户莫磊奋勇先登,忠勤可嘉,超擢平南游击将军,佩征蛮副印,即日南下郴云府,督办紫竹贡务,清剿竹社逆党。另,郴云府祥瑞之女狄氏,端淑贞静,感格天和,特册为瑞和县主,赐婚莫磊,择吉完姻,以彰朝廷恩结地方之意。钦此——"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轰然叫好。弟兄们是真替他高兴:百户到游击,跳了多少级,还白得一门贵亲。 莫磊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听懂了。升官,是把他从北边调走;娶亲,是拿他当一根扎进南疆的钉子。至于那个什么祥瑞县主长什么样、愿不愿意,跟他一样,没人问过。 "莫将军,接旨呀。"安公公笑眯眯地提醒。 莫磊双手举过头顶,把圣旨接了。黄绫入手很轻,压得他胳膊直沉。 接旨当晚,营里弟兄们凑份子给他办了席送行酒。火头军老赵喝红了脸,端着碗挤到跟前:"莫百户——呸,莫将军!俺就说您这手劈柴的功夫不会白练!"满棚哄笑。有人起哄让将军说两句,莫磊端着碗站起来,站了半天,说:"锅里还剩两桶羊汤,别浪费了。"又是满棚哄笑,笑完了,不知谁带的头,一棚子糙汉子齐齐给他作了个揖。 莫磊挨个儿回礼。回到自己那格营房,他从铺底下摸出个小木匣,里头是他攒了十一年的家当:叔父的一封信、几张军功执照、二十七两碎银子。他把军功执照抽出来,就着灯一张张看。斩首几级、先登几次,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名字。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字都不认识他。 "名字是我的,"他把执照原样收好,自言自语,"事儿不是。" 晚上,安公公单独见他,屏退左右,呷着茶说了些"体己话"。 "莫将军是实在人,咱家也说实在话。"安公公掰着指头,"这趟南下,三件事。头一件,紫竹贡。万岁爷静摄西苑,斋醮所用的万古香,主料就出在郴云府,那地方如今叫'万古紫区'——天下按贡料划了醮区,紫区排在顶要紧的一等。贡额一年一涨,地方上叫苦,可万岁爷的长生大事,谁敢叫苦?" "第二件,竹社。刁民结社,劫贡烧仓,闹了两年了。为首的一个,诨号'竹先生',悬赏三千两,画影图形贴遍了半个湖广,愣是连男女老少都没人说得清。前头两任剿匪的,一个丢了官,一个丢了命。" 安公公说到这儿,眯眼看了看莫磊:"丢命那位,死得蹊跷,坠涧。您到了那边,山路上仔细些。" 莫磊喉头动了动:"第三件呢?" "第三件,就是您的喜事了。"安公公笑得愈发和气,"地方报了祥瑞——郴云府有女狄氏,生时紫竹开白花,凤凰鸣于野。万岁爷听了高兴,说紫区出祥瑞,是万古香感格了天和。册了县主,配给功臣,两全其美。"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莫将军,紫竹开花,本是竹子要死的兆头。这话,咱家可没说过。" 莫磊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 他有一肚子想问的:为什么是我?我那功劳是假的,你们知不知道?可他看着安公公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知道。上上下下全知道。正因为功劳是假的,他这个人才好用:一个没根基、没靠山、连军功都是别人替他圆出来的将军,捏在手里,最是服帖。 夜里他回到营房,副将顾大成已经把他那点家当打成了两个包袱。顾大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黑脸膛,大嗓门,此刻正把一柄旧腰刀往包袱里塞。 "大成,你不用跟我去。"莫磊说,"南边瘴气重。" "放屁。"顾大成把包袱一系,"您一个人去,路上谁给您看行李?到了地方谁给您挡酒?娶了媳妇谁给您撑场面?再说了——"他嗓门低下来,"安公公那话您没听见?前头一任丢了命。您这样的老实人自己去,我夜里睡不着。" 莫磊笑了笑,没再推辞。他这人就这样,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记一石。 临出发前一夜,他把那纸婚书模样的册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狄氏,端淑贞静",就六个字,连个名字都没有。他对着灯发了半天呆,忽然问顾大成:"你说,被圣旨指给一个杀才当媳妇,那姑娘得多倒霉?" "杀才?"顾大成一愣,"谁是杀才?" "我啊。"莫磊说,"塘报上写的,莫磊夜袭破敌,斩获无算。传到南边,还不知道添成什么样。人家姑娘听着,嫁的是个浑身是血的屠夫。" 顾大成挠挠头:"那……到了地方,您跟人姑娘解释解释?" "怎么解释?"莫磊把册文叠好,收进怀里,"说我功劳是假的?那是欺君。说我其实没杀几个人?她能信?"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传来他躺倒的声音,还有一声长长的、认命似的叹气。 "睡吧。明天开始,走三千里,去当一根钉子。" 十月初六,莫磊拔营南下。随行亲兵一百二十人,多是宣府带出来的老弟兄。出居庸关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走到河南地界雪化成雨,过了长江,雨又闷成了潮乎乎的暖风。越往南走,山越绿,人越瘦。 在湖广地界的驿站里,莫磊头一回见着了"紫区"两个字的分量。驿墙上贴着湖广布政使司的告示,催缴紫竹沥的,墨迹还新;告示旁边贴着悬赏竹先生的海捕文书,日晒雨淋,边角都卷了。两张纸挨在一起,像一副对子。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见他看告示,凑过来赔笑:"将军是往郴云府去的吧?" "是。" "去剿竹社?" "奉旨办差。" 老驿丞左右看看,压着嗓子说了句掏心窝的话:"将军,不是小老儿多嘴。那竹社劫的是贡车,没劫过民粮;杀的是税差,没杀过百姓。您到了地方就明白了——那不是匪。" "那是什么?" 老驿丞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是没活路的人。" 他絮絮地说起来。说他有个外甥,就在郴云府地界,原先种着四亩竹山,日子过得去。前年划了醮区,竹山成了"贡山",自家的竹子自家砍不得,砍了官府的用,工钱没有,倒欠着"看山钱"。去年冬天,外甥媳妇病了没钱抓药,外甥上山偷砍了两竿自家种的竹子想换钱,让巡山的逮着,打了二十板,枷了三天。 "开春,人就不见了。"老驿丞说,"他娘哭着来问我。我上哪儿知道去?可我心里明白——除了进山,他还有哪儿去?" 莫磊没说话。他掏出两文钱,买了老驿丞一碗热茶,慢慢喝完了。茶是粗茶,煮得酽,苦得挂舌头。他想,这大概就是南边的滋味,得先记住。 上马的时候,顾大成凑过来:"大人,听这话音,南边这差事,水深。" "嗯。"莫磊望着南边层层叠叠的山影。山那边就是郴云府,有他没见过面的差事,没见过面的对头,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圣旨指给他的妻子。 他这半辈子都是被推着走的。被推去当兵,被推去立功,被推来当将军。他隐隐觉得,这一回被推进去的,是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 "走吧。"他一磕马腹,"误了吉期,礼部又要写文书骂人了。" 一行人马蹄声碎,钻进了南山的雾里。 谁也没留意,驿站后墙根下,一个卖山货的少年收起担子,抄小路先一步往南去了。少年脚程极快,草鞋踩在湿滑的山道上像踩着平地。他要赶在将军的仪仗之前回到云障岭,给他的首领捎一句话: "人来了。跟传闻不一样——这个将军,路过穷人的茶摊,会给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