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天枢量子计算中心的行政楼比平时安静。 尹君注意到走廊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个提着银色公文包的女人。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像科研人员,步伐紧凑,目光扫视,像是习惯了评估环境的类型。陈拓跟在他们侧后方,保持两步距离,既不引路也不远离。 尹君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他们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没有打饭,桌上只摆了几瓶矿泉水。陈拓站在食堂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和尹君的目光短暂交汇后移开。 尹君低下头,把粥喝完,回到宿舍。 他打开终端,习惯性地先检查加密文档是否还在——在。然后他调出上周整理的P区退相干数据,假装在工作。屏幕上跑着一个标准的频谱分析程序,数字在滚动,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数字上。 他在想一件事:郁杨会怎么对他。 不是会不会对他动手——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而是郁杨会选择什么方式来处理他这个"意外发现"。井阳说过,他不是第一个发现P区异常的人,之前有人被调走了。调走是一种处理方式,但那是在对方没有郁杨亲自背书的情况下。他是郁杨招进来的,这层关系既是保护也是束缚——郁杨不能简单把他调走,那样会引发疑问,也会影响郁杨自己在项目里的形象。 所以更可能的方式是拉拢。把他纳入体系,让他成为知情者之一,然后用自己的框架来引导他的研究方向。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尹君的能力可以用在正路上,同时他的沉默也有了保证。 尹君把这个推测写进了加密文档,然后关掉终端。 上午十点,他的门禁卡收到了一条通知:"请于14:00前往行政楼三层郁杨办公室,进行入职周报面谈。" 周报面谈。天枢的正式入职流程里确实有这一项,但通常是在入职满两周时进行,他才来了八天。 下午两点整,尹君敲响了郁杨办公室的门。 "进来。" 郁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一些。书桌右侧多了一杯茶——不是郁杨自己泡的,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坐。"郁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咖啡?" "不用。" 郁杨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把量过尺寸的尺子。"入职第一周,感觉怎么样?" "还行。P区的数据很有意思。" "有意思?哪里有意思?" 尹君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郁杨比任何人都清楚P区的数据有什么意思。他在等尹君自己说出来——这是一个测试,测的是尹君的判断力和坦诚程度。 尹君决定说一部分真话。"退相干时间。我跑了几组分析,发现相干性衰减的曲线不太符合标准的指数模型。有一个周期性分量,大约23.7小时。" 他没提62000微秒这个数字,也没提井阳。 郁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23.7小时。你确认过?" "三套传感器数据交叉验证。不是测量误差。" 郁杨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学生汇报课题进展——欣赏中带着一点淡然。"不错。你来之前,方蕊也跑过频谱分析,她没有发现这个周期分量。你比她细致。" 这句话表面是夸奖,实际是在告诉尹君:方蕊也查过,只是没查到。你不是在发现别人没看过的数据,你是在用别人没用过的方式看同样的数据。这层意思尹君听出来了——郁杨在暗示他对尹君的能力有了解,也在暗示P区的数据并不是没人看过。 "我有个想法,"郁杨说,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关于P区的退相干异常,我有一个理论模型。你读过我在2039年发的那篇论文?" "读过。" "那篇论文的核心观点是——量子相干态在特定条件下可以通过与生物系统的耦合获得异常的稳定性。当时只是理论推测,但现在P区的数据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个模型。" 尹君的心跳加速了一拍。郁杨在主动提及生物系统耦合——这意味着他选择把尹君往这个方向引导。 "我想让你做一个课题,"郁杨继续说,"系统性地研究P区退相干异常与外部环境因素的关联。温度、磁场、振动、甚至地球潮汐——把所有可能的物理因素都排查一遍。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物理解释,那对整个项目都是重大突破。" 尹君听出了言外之意。郁杨在给他指方向——但那个方向是"物理因素",不是"生物系统"。他在把尹君往远离井阳的路上引。 "生物系统耦合呢?"尹君问,"您的论文里提到的那个方向,不在排查范围内?" 郁杨的笑容没变,但尹君注意到他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个方向需要生物传感器实验的配合,目前BS-07的精度不够。先把物理因素排除掉,再考虑其他可能性。" 他在撒谎。BS-07的精度够不够,郁杨比谁都清楚。他在用BS-07来堵尹君的路——因为BS-07的访问权限在郁杨手里。 "好,"尹君说,"我先把物理因素排查一遍。" 郁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的公式已经被擦掉了,换成了几行新的字——项目编号、时间节点、人员分配。他拿起笔,在"物理因素排查"下面写了一行:"负责人——尹君。周期:4周。" "四周时间够吗?" "应该够。" 郁杨放下笔,转身看着尹君。"小尹,"他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变得更私人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招进来吗?" "因为我的退相干模型分析经验。" "那是一部分原因。"郁杨走回书桌后面,但没有坐下。他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和尹君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另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一个不被固有框架束缚的人来看P区的数据。方蕊很好,但她太谨慎了,看到异常数据第一反应是排除而不是深挖。你不一样。你看到不对劲的东西会追着不放。这种特质在科研里很珍贵,但在天枢——" 他停了一下。 "在天枢,这种特质也可能很危险。" 两人对视。郁杨的目光温和但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知道你在私下备份了P区的原始数据,"郁杨说,语气平淡,"也知道你建了一个加密文档。这些我不拦你——研究员有自己的工作习惯是正常的。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天枢的P区涉及国家级量子计算资产,数据的存储和传输有严格规定。你备份的数据不要通过任何网络传输,包括内网。如果被发现——" 他没有说"会怎样"。不需要说。 尹君的后背微微绷紧。"我明白。" "好。"郁杨的微笑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四周时间,我等你的报告。有任何发现,可以直接找我。" 面谈结束了。尹君站起来,走向门口。 "对了,"郁杨在他身后说,"井阳——BS实验室的技术员——你跟她接触过吗?" 尹君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知道郁杨在问什么,也知道监控已经告诉了郁杨答案。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在食堂见过几次,"尹君说,"没怎么聊过。" 郁杨没有追问。"她是个安静的孩子,在天枢待了很多年。如果你在实验室碰到她,正常交流就好。她不太擅长跟人相处。" "好。" 尹君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迎面碰到了陈拓。陈拓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身边跟着那个提银色公文包的女人。女人大约四十岁,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套装。她的目光在尹君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扫描一件物品,然后移开了。 陈拓对尹君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两人擦肩而过。尹君听到身后女人低声对陈拓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 尹君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陈拓带着那个女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关上了,窗帘被从里面拉拢。 电梯往下走。尹君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郁杨的面谈策略已经清楚了——不给压力,不给威胁,给方向、给时间、给一个"四周排查物理因素"的任务。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隔离。把尹君的注意力引向物理因素,让他远离井阳和BS-07。同时,明确告知他知道加密文档和备份数据的存在——这不是警告,是威慑。区别在于:警告是"你不要做",威慑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而那几个外来访客——不走行政通道,由陈拓亲自接待——是郁杨的"第二阶段评估"已经开始的信号。 尹君回到宿舍,坐在终端前,没有打开任何文件。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量子电路图——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图画了一半,他停下来,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名字: 郁杨。井阳。张总。 然后在"张总"和"郁杨"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金主"。在"郁杨"和"井阳"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观测者#1"。在"郁杨"和"尹君"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四周隔离"。 最后,他在"井阳"和"P区"之间画了一条粗线,打了一个问号。 这条线是他要验证的核心假设。但郁杨不给他访问BS-07的权限,也不让他接触井阳。他必须在"物理因素排查"的掩护下,找到自己的验证方法。 尹君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一个新的计划: 第一步——利用物理因素排查的机会,在P区进行长时间连续监测。记录P区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变化曲线,精确到分钟级别。 第二步——在不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记录井阳进出天枢中心的时间。不需要跟踪她,只需要在食堂、走廊、公共区域留意她的出现时间。 第三步——对比。如果井阳在P区附近时相干时间显著升高,离开后下降,那他的假说就有了第一块证据。 第四步——寻找三年前事故的真相。老周是一个突破口。 这个计划的风险在于:如果郁杨的监控比他想象的更严密——很可能确实如此——那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注视下进行。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执行"物理因素排查"的任务,同时悄悄夹带私货。 尹君把纸折好,塞进枕头下面。然后他打开终端,开始编写物理因素排查的数据采集脚本。这个脚本是真的一一温度、磁场、振动数据,他会老老实实地采集和分析。这不是伪装,而是因为他确实没有排除物理因素的可能。万一P区的异常真有物理原因呢?他不能因为一个假说就忽视其他可能性。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物理因素不是答案。P区的异常太特殊了——128个量子比特同时增强四个数量级,23.7小时的准周期,以及一个能感知量子态的年轻女人。这些东西指向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效应,而是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介于物理和意识之间的现象。 脚本写到一半,他的终端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方蕊发来的。 "尹君,BS实验室的井阳今天没来做例行校准。她之前每周二和周五都会来,已经连续三周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尹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井阳的校准频率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例行活动被打断了。 "不知道,"他回复,"可能在忙别的吧。" 方蕊没有再回复。 尹君关掉消息窗口,继续写脚本。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个新的疑虑:井阳的缺席是自愿的,还是被安排的? 郁杨在面谈中表现得很从容,像是一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走得不慌不忙。但那几个外来访客的出现说明棋盘上不只有两个玩家。如果"张总"代表的外部势力开始介入,郁杨可能也需要应对来自上面的压力。 而井阳——那个能感知量子态的女孩——是所有玩家关注的焦点。 尹君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它快醒了。" 如果P区真的在"醒来",那所有人——郁杨、张总、他自己——都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棋局里自以为在下棋的棋子。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脚本上。先做好手头的事。四周时间。物理因素排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找到那条真正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