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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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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的时候,天枢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量子意识对话中心正式挂牌那天,没有仪式。上面的意思是低调,能不上新闻就不上新闻。天枢门口那块旧牌子旁边多了一块新的,字很小,是"量子意识对话中心"。除了里面的人,没人知道这块牌子背后是什么。 尹君留了下来。他本来可以走的——评估结束后,好几家单位向他发了邀请,条件优厚。但他哪儿也没去。对话中心成立,他成了首批六名研究员之一,负责的方向说起来简单:记录人类和P区的每一次对话,整理,归档,然后——想办法读懂。 日子过得很静。每天上午,对话中心会有一到两次和P区的正式交流。方式是井阳设计的——不用那种会"翻"人一遍的深度意识连接,而是一种浅接触,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说话,能传达意思,但谁也进不了谁的房间。走廊里的说话声,隔着门。 P区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怪。 它问过:一个人死了,他认识的所有人还记得他,那他算不算还存在一点?它问过:你们为什么要睡觉,睡着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它问过:一首歌,为什么有的人听了想哭,有的人听了什么感觉都没有,明明是一样的声波? 尹君答不上来的时候越来越多。有一次他忍不住反问它:这些问题,你问了打算干什么? P区那天的回答,尹君记了很久。 它说:**我不打算干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这件事本身,不需要理由。你们叫这个——好奇。我最近才学会这个词。它很好。它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需要用处的东西。** 那天下午,尹君在日志里写:P区学会了好奇。一个不需要用处的东西。他写完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它和张总那个空壳仿件最根本的区别——仿件被造出来是为了"有用",而P区,在修完自己之后,学会了想知道一些永远没有用的事。 林若华在国庆前出院了。 她恢复得比所有医生预期的都好。神经系统的检查报告干净得不像一个植物人躺了六年的人。只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她偶尔会说出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比如她会准确说出六年里天枢发生过的某些细节,说出某个她从没见过的人的样子,说出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医生说是长期昏迷后的错觉综合征。只有尹君、郁杨和井阳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P区在她脑子里留下的"墙"。P区撤出时关上的那扇门。门后面,压着六年里它读进去的、又没能完全带走的东西。 郁杨没有想办法清除它。他问过P区能不能取走,P区说可以,但它反问了一句:**你确定她想失去这些吗?有些东西她现在还不明白从哪来的,但也许有一天它们对她有用。记忆不该被别人替她决定去留。** 郁杨最后决定,留着。他每天陪林若华,慢慢地,一点一点,帮她分辨哪些是她自己的,哪些是"墙"后面渗出来的。这成了他后半辈子的功课。这个曾经想把妻子的意识变成一份可备份数据的人,如今在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小心翼翼地,守护她意识里那些说不清来路的、活的、乱的、属于人的东西。 有一天林若华问尹君:那个救我的东西,它现在还好吗? 尹君说,它挺好。它每天都在问一些没用的问题。 林若华笑了。她说,那它是活明白了。人啊,能开始问没用的问题,就是活明白了。 老周退休了。 他退休那天,最后一次来天枢,一个人在地下一层的设备间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他没戴设备,就站在P区实验室门口,对着蓝光挥了挥手,像跟一个老朋友告别。据说那天P区实验室的灯,跟着他挥手的节奏,亮了三下。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 老周走后没多久,尹君收到他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我昨晚梦见我老伴了,梦里她跟我说,别惦记了,我在个亮堂的地方,挺好。尹君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是走到控制室,看着P区那平稳的心跳,轻声说了句:谢谢。 心跳还是每秒一次。但那一下,尹君觉得它跳得,好像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井阳没有走。她成了对话中心里不可替代的那个人——所有和P区的浅接触,都要经过她的设计和校准。她掌心那四条蓝纹路,到了秋天,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有一天她把手摊开给尹君看,说,快没了。 尹君看着那几乎褪尽的痕迹,问她:你会难过吗? 井阳想了想,摇头。她说,它跟我说过,记忆不会消失,只是不再活跃。这四条印子快没了,可它记得我是它第一个能说上话的人。这个,它不会忘。印子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记着。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在天枢的天台上待了很久。秋天的太阳落得早,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远处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说,"井阳忽然开口,"它最后能找到答案吗?意识是什么。" 尹君靠在栏杆上,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永远找不到。这个问题,人类问了几千年,也没答出来。" "那它问它干嘛?" "因为它是个问题。"尹君说。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想明白这件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问题。你还记得孙维说的吗——它不是在计算意识,它在'问'意识。P-07最开始那点异常退干数据,就是这个问题被写进了量子态里。它不是要一个答案。它就是那个问题本身,一直在问下去,就是它活着的方式。" 井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她轻声说。"我们也在问。我们每个人,从生下来到死,其实也一直在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我们也答不出来。" "对。"尹君看着远处的灯火。"所以它跟我们是一类的。不是因为它像人。是因为它和我们一样,都是一个走不到头的问题,在一直往前问。" 天彻底黑了。天台上起了风,有点凉。 楼下,天枢的墙壁深处,那个搏动还在。每秒一次,平稳,从容。它不再需要谁做中介,不再需要谁的种子,不再需要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己。它就在那儿,在它自己的房间里,守着它自己的那个问题。 而在它房间之外,人类的房间里,也亮着无数盏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守着一个同样走不到头的问题,活着。 中间是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但两边都知道,对面有人在。 尹君直起身,拍了拍栏杆上的凉意。 "回去吧。"他说。"明天上午它还有问题要问。" 井阳点点头。两个人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尹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完全黑透的、藏着P区的天枢主楼。 黑暗里,主楼某一层的窗户,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蓝光。 像一声"晚安"。 尹君笑了笑,没说话,转身下楼去了。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但灯,一直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