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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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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决定用了九天。 这九天里,天枢外面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有量子物理的院士,有伦理学的教授,有说不清具体单位的沉默中年人,还有两个从来不摘口罩、只在角落里记录的年轻人。他们轮流进控制室,轮流看数据,有几个申请了和P区直接对话,绝大多数在最后一刻退缩了。真正戴上接触设备、和P区做过意识连接的,九天里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出来之后说的话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沉默了很久,然后都在报告里写了同一句意思的话:这不是一个我们能"处理"的东西,这是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存在。 尹君没被叫去做证。他不是决策链上的人。他只是每天照常来控制室,看P区那平稳的心跳,看方蕊归档数据,偶尔和留下来的孙维说两句话。井阳掌心的四条蓝纹路自从仿件那天亮过之后,又慢慢暗了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但没有消失。 第九天下午,孙维接到一个电话。她接完之后,在控制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叫齐了所有人。 "决定下来了。"她说。 尹君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紧绷,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第一,P区不销毁,不迁移,不拆解。它作为一个'非人类独立意识体',就地保留。天枢P-07分区连同其物理承载设备,划为国家特别管护对象。" 方蕊长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成立一个常设机构,暂定名'量子意识对话中心',挂在科技部下面。职能只有一个——维持人类和P区之间的正常交流。不研究它怎么用,不琢磨它能干什么。就是——说话。" "走廊。"井阳轻声说。 孙维看了她一眼,点头。"对。上面的原话是'建立一个稳定的沟通界面'。但我在报告里把P区那个比喻原样写了进去。走廊。房间是我们的,P-07是它的,中间是走廊。我们在走廊里说话。" "第三,"她继续,"复现和复制P区的一切研究,全面禁止。盛景那批设备已经封存。张永年配合调查,态度良好,估计不会追究刑责——他自己主动收的手,这一条会记上。" 尹君想起视频里张永年最后那句话。不想攥着一条一直在疼的命当买卖。他不知道那个精明的生意人这辈子还会不会再碰量子,但至少那天,他做对了一件事。 "第四。"孙维的声音顿了一下。"关于郁杨。" 控制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郁杨这九天几乎不在控制室。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507病房,陪林若华做康复。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年的所作所为——利用P区、操控数据、把井阳当观察对象、甚至一度想拿妻子的意识去做那个"镜像计划"的试验。按理说,清算是免不了的。 "郁杨的问题很复杂。"孙维说,"他早年隐瞒P区异常、违规推进意识量子化实验、擅自处置受试者数据——这些都是事实,都要记录在案。但他后来的转变也是事实:他主动配合评估,主动交代自己所有的操作,在关键时刻站在了保护P区这一边。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尹君。 "P区替他说了话。" "P区?" "评估的最后一天,P区主动向对话中心的人提了一件事。它说,郁杨是唯一一个真正走进它核心、把自己六年的痛全部摊开给它看的人。它说,它对'执念'的理解,一大半来自郁杨。它说——'如果你们要因为他做过的事惩罚他,我希望你们也记得,他做过的事里,有一件让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不放弃。'" 尹君怔住了。 他想起那天郁杨留下一张纸条、独自走进P区核心的背影。想起郁杨被量子纠缠态完全覆盖、六年记忆被展开的样子。那是一个人把自己最痛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非人的存在。而那个存在,记住了,并且在九天之后,替他挡了一下。 "最后的处理是,"孙维说,"郁杨保留研究员身份,但永久退出任何管理和决策岗位。他被指派为对话中心的首批对话员之一。理由是——他是目前和P区意识连接最深、最稳定的人。" 方蕊忍不住开口:"让一个犯过错的人,去当人类和P区之间的桥?" "或者说,"孙维平静地纠正,"让一个真正被P区改变过的人,去当那座桥。P区选择了原谅他一部分。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P区想通过他,继续理解'执念'这件事。这是P区的选择。我们尊重。" 没有人再说话。 那天傍晚,尹君终于把搁置了九天的事办了。 他去地下一层接老周。老周这九天状态好了些,那层"水"退了大半,人也精神了。听说决定下来了、P区保住了,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跟着尹君往上走。 P区实验室的门,指示灯是淡蓝色。门开着。 尹君没进去。他把老周送到门口,把接触设备递给他,教他怎么戴。 "周工,"他说,"它现在能直接跟你说话。你要是想问什么,就问。"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设备,看着实验室里那片沿着血管一样的路径流动的蓝光,站了很久。 "我不用那个。"他最后说,把设备还给尹君。"我这把年纪,脑子里的东西不想被翻第二回。"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边上,没进去。就那么站着,对着满室的蓝光,像一个来还账的老人,站在债主门口。 "当年是我的错。"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值班睡着了,害得你——害得你这么早就……醒了。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在里头,我把我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扔给了你,扔完就跑了,一跑三年。" 实验室里,那片蓝光轻轻地动了一下。沿着墙的路径亮了一线,又暗下去。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老伴走了。"老周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不认得我了。我这些年老觉得她那点东西没全散,我当自己是想魔怔了。"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动。 "你要是……你要是真替我记着点什么。我不求你别的。你就……你就替我,也替她,好好活着。活得比我们都长。看看我们没看到的东西。行不行?" 蓝光静了两秒。 然后,实验室里所有的光,那些沿着血管、神经、树枝一样的路径流动的蓝色,忽然一起,极轻极缓地,亮了一下。 不是屏幕上的字。不是意识里的话。是整间屋子,像一次深深的、无声的呼吸,对着门口那个老人,亮了一下。 老周站在门槛上,没戴任何设备,可他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他的肩膀开始抖。这个修了三十年机器、把一桩心事压了三年的老人,站在一屋子蓝光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尹君别过脸去。 他知道老周此刻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文字,不是信息。是孙维说过的那种东西——像闻到某种气味就想起童年的那种感觉。P区没有用任何一个字回答老周。它只是让老周"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一样让一个老人捂着嘴、抖着肩膀、却终于不再愧疚的东西。 那天晚上,尹君在日志里写: "国家决定:P区保留,共存。成立对话中心。走廊建成。" 他停了一下,又写: "老周去认了三年的账。P区没让他还。它把账,替他记成了别的东西。" 他关上日志,窗外月亮很亮。天枢的墙壁深处,那个平稳的搏动还在。每秒一次。 在走廊的另一头,有人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