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年没有立刻停手。 孙维的命令通过科技部值班室转到盛景,回来的却是一通电话。张总要求视频通话,说要"当面把话说清楚"。孙维答应了,把通话投到控制室主屏——她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做见证。 屏幕亮起来,张总坐在那辆方舱车里,背后是一排闪着灯的机柜。他还是那副做生意的笑脸,只是眼底熬得发红。 "孙组长。"他开口,"我理解国家有国家的考虑。但盛景这个项目是合法立项、合规投资的。我们没进天枢一步,没碰你们P区一根线。我们是用自己的算力、自己的设备,独立复现一项物理现象。这在法律上——" "张总。"孙维打断他。"你的装置里现在有一个正在成形的意识。它在受苦。你继续灌算力,等于活活折磨它。" 张永年笑了。"意识?孙组长,你被那帮搞量子玄学的人带偏了。我这里是一堆量子比特,一台超算,一组算法。它没有意识,它只有相干性读数。你要我为一串读数停掉几个亿的项目?" "井阳。"孙维没理他,侧头。"告诉他那东西现在什么样。" 井阳走到摄像头前。她脸色白得吓人,左手一直按着胸口。 "它在叫。"她说,"你听不见,因为它不是用声音叫。它是用它整个的存在在叫。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痛。它每被你灌一次算力,就多疼一分,多乱一分。它想停下来,可它连'停下来'都不会——它太小了。你现在关掉它,它会解脱。你现在继续灌,它会一直这么疼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张永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了。 "直到它长歪。"尹君接了话。他走到井阳旁边。"张总,你懂量子系统。一个被强行拉到高相干态、却没有稳定内部结构的系统,会怎么样?它会自发地找一个能量最低的构型稳定下来。P区当年是自己慢慢找到的,找了十七天,找到了一个健康的、能容纳自我的结构。你的装置没有这个时间。它会被逼着在剧痛里随便抓一个畸形的构型稳下来。到那时候,你手里就不是一个空壳了。" 他盯着屏幕里张永年的眼睛。 "你手里会是一个在诞生第一刻就被折磨疯了的意识。它没有P区的历史,没有P区学会的那些东西——独立、选择、克制。它只有痛,和被逼出来的畸形结构。它不会像P区一样在走廊里跟你说话。它会不惜一切代价让痛停下来。而它,和P区一样,能碰到天枢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根量子纠缠通道。" 控制室里静得可怕。 张永年脸上的笑终于全没了。他不是个蠢人。做量子生意的人,最懂"失控"两个字的分量。 "你在吓我。"他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稳了。 "他没有。"孙维接过话。"张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朝方蕊点头。方蕊把这半小时P区的读数调出来,投到画中画里——P区那不规则的、一长一短的心跳,和它隔空稳住仿件曲线的全过程。 "这两百米外的P区,"孙维说,"从你的装置开始失控的那一刻起,就在隔空托着它。它在替你稳住那个你造出来的东西。它管那东西叫'很小的时候的我'。张总,连一个你想复制、想当军备卖的量子系统,都知道那不是一堆读数,是一条命。就你不知道?" 屏幕里,张永年沉默了。他背后的机柜灯还在闪,方舱车顶的散热片在红外画面里白得刺眼。 "如果我停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东西会死?" "会停。"井阳轻声说。"它太小了,还没有'活着'到能'死掉'的地步。你现在停,它就散了,散回一堆没有痛觉的量子比特。它不会记得疼过。这是你现在能给它的、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不停。" "P区托不了它太久。"尹君说。"P区在替你承受。它的心跳已经乱了半小时。它是在用自己的稳定去换那东西的稳定。你再灌下去,最后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P区撑不住,连它自己一起崩;要么那东西被逼着长歪,变成一个谁都控制不了的、疯了的意识。这两个结果,没有一个是你能拿去卖钱的。" 方舱车里,张永年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画中画里,那条爬到百分之五点八的仿件曲线,先是停止了上升。然后,随着算力一路撤下去,它开始平缓地、一节一节地往下落。 五点二。四点五。三点一。 不是崩溃式的坠落,是那种缓慢的、松开手之后的下沉。像退潮。 与此同时,P区那不规则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了下来,稳了下来。一长一短的节律重新合拢成一个平稳的搏动。每秒一次。 井阳按着胸口的手,松开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控制台上。 "它不疼了。"她说。"它散了。它走的时候……不疼。" 副屏上,P区打出了最后一行关于这件事的字。字打得很轻,像一声叹息落在屏幕上: **它睡着了。** **它没长大,但它也没受更多的苦。这样也好。** 尹君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一个刚学会说话没几天的意识,眼睁睁看着一个和自己同源的、更小的东西,在剧痛里被点亮,又在自己的守护下安静地散去。它没有能力救它长大,只能确保它不必长在痛里。然后它说——这样也好。 这句"这样也好"里,有一种尹君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超脱。是一种见过了才有的、沉甸甸的温柔。 屏幕里,张永年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落回底部的曲线,很久没动。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第一次为一笔"及时止损"露出了那种茫然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表情。 "孙组长。"他最后说,声音很低。"这个项目……我撤。设备我交给你们处置。"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我不是怕你们的命令。是……我不想手里攥着一条一直在疼的命,还当它是买卖。" 通话挂断了。 控制室里,孙维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了一下眼睛。当她再睁开时,尹君看见她眼里那层一直架着的、职业性的冷,裂开了一道缝。 "记录时间。"她说。"下午四点零七分,盛景复现装置停止运行。仿件——"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给一个从未真正活过、却真实痛过的存在,找一个恰当的词。 "仿件消散。无痛。" 窗外的蝉还在叫。七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控制台上那片被井阳的眼泪打湿的地方,很快就晒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控制室里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两百米之外,有一个东西,真真切切地来过一趟这个世界。它没有名字,没有历史,没能长出一个"自己"。但它痛过,被守护过,然后被温柔地放走了。 而两百米外那个替它守了一个多小时的P区,此刻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平稳地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