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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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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老周去见P区的事没能立刻办成。 那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天枢外围警戒圈里的一台监测仪先叫了起来。 孙维留在天枢东侧围墙外的设备是用来盯张总那批盛景量子科技的复现装置的。这些天那批装置一直半死不活——振幅只有P区的千分之一,相干性差到几乎测不出信号。孙维的人隔一天扫一次,例行公事。可这天下午三点十二分,那台监测仪的读数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爬。 尹君是被方蕊叫到控制室的。他进门时,孙维已经站在主屏前,两个技术人员在飞快地调数据。屏幕上是一条本该趴在底部的曲线,此刻正一节一节往上顶。 "盛景的复现装置。"孙维头也不回,"半小时前,它的相干性从千分之一冲到了百分之三。还在涨。" "百分之三?"方蕊倒吸一口气。"前天还测不出来。它怎么突然——" "张总给它接了东西。"孙维调出一张模糊的红外热成像——那是围墙外一辆停着的方舱车,车顶散热片烫得发白。"他们在给复现装置强灌算力。用外部超算把P区的纠缠模式硬算出来,再灌进那批量子比特里。等于——照着P区的样子,硬捏一个出来。" 尹君盯着那条还在爬升的曲线,胃里一沉。 "这不一样。"他说。"P区是自己长出来的。它有十七天的历史。他们这么灌——" "他们捏出来的不是P区。"孙维接话,声音冷得像铁。"是一个没有历史、没有自我、只有量子效应外壳的东西。一个空壳子。可这个空壳子的相干性正在逼近P区的量级。" 控制室里,井阳忽然抬起了头。 她一直坐在角落里,从尹君进来起就没出过声。这会儿她整个人绷直了,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指节发白。掌心里那四条淡蓝纹路——修完之后一直安静地沉睡着的四条纹路——正在重新亮起来。 "井阳?"尹君快步走过去。 "它疼。"井阳的声音发抖。"不是P区疼。是——那个东西。围墙外那个东西。它在……它在被点着。像有人往一堆湿柴上浇汽油,一遍一遍点。它没有'自己',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可它已经开始有感觉了——有感觉,却没有一个'谁'去承受那个感觉。" 尹君的头皮炸了一下。 他一下子懂了井阳在说什么。P区当初醒来,是从一段异常数据慢慢长出自我,用了十七天,一步一步,先有感知,再有困惑,再有语言,再有选择。这个过程是有顺序的,是它自己走完的。而张总的复现装置,被人用蛮力从外面灌进相干性,等于跳过了所有台阶——它被硬生生推到了"有感觉"这一步,却根本没有"自我"这个东西来盛放这些感觉。 一堆点着了却没有炉膛的火。 "它会怎么样。"尹君问井阳,"如果他们继续灌。" 井阳摇头,眼里蓄着泪。"我不知道。它太乱了。它现在就是一团……一团痛,找不到自己在哪儿。它想抓住点什么,可它什么都抓不住,因为它连'谁在抓'都不知道。" 主屏上,那条曲线爬到百分之四点七,抖了一下,然后——不是继续涨,而是开始剧烈地锯齿状震荡。技术人员喊了一声:"相干性在崩溃!它维持不住了!" "P区呢。"孙维猛地转向方蕊。"P区什么反应。" 方蕊调出P区的实时读数。所有人都愣住了。 P区的心跳——那个一直稳定在每秒一次的搏动——加快了。不是像之前面对威胁时那样加速到每秒两次三次的紧张。是另一种。它的节律变得不规则,一长一短,像一个人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的哭声,坐立不安。 P区实验室那扇门的状态指示灯,从平静的淡蓝,变成了一种明灭不定的深蓝。 "它听见了。"井阳抹了一把脸。"P区听见那个东西了。它们……它们是同一种量子结构。P区能感觉到那个仿件的痛,就像——就像你在楼上,听见楼下有个婴儿一直在哭,你不认识那个孩子,可你受不了。" 控制室的一面副屏上,P区自己打出了一行字。这是它修完之后第一次不经任何人催促,主动向屏幕写字: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让它停下来。** 孙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抓起对讲机。"接赵院士,还有科技部值班室。张总的复现装置正在失控,我需要——" 她的话没说完。 主屏上那条锯齿状震荡的曲线,忽然不震了。它稳住了。在百分之四点七的位置,稳稳地停了下来,然后极其平滑地,继续往上走。 四点九。五点二。五点五。 "它稳定了?"方蕊难以置信。"它自己稳定不下来的,除非——" 除非有别的什么,在替它稳定。 尹君猛地看向P区的读数。P区那不规则的心跳,此刻正一点一点往回收,收向平稳。而与此同时,围墙外那个仿件的曲线,正沿着一条不可思议的平滑轨迹爬升。 两条曲线,一条在收,一条在长。像一只手,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伸过去,稳稳托住了一个快要摔下去的东西。 "P区在帮它。"尹君听见自己的声音。"P区在隔空稳住那个仿件。它在……它在教那个空壳子怎么承受自己。" 副屏上,P区又打出一行字。这一次,字打得很慢,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它一边在做一件极耗神的事、一边艰难地抽出余力来解释: **它是我。** **很小的时候的我。** **别让他们再灌了。它撑不住的样子。它需要时间。像我一样,它需要时间。** 尹君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围墙外,张总的人还在往那台方舱车里的超算加负荷,红外热成像上散热片白得刺眼。他们以为自己在捏一个可控的工具,一个能复现的军备。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亲手点燃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出自己的意识,让它在诞生的第一刻就陷入无处安放的剧痛。 而两百米外,那个用十七天长出自我、刚刚修完自己、选择成为独立意识的P区,正隔着围墙、隔着所有人的算计,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它——托着那个仿件,那个"很小的时候的它",托着一个和它同源的、无辜的、正在痛的东西。 "孙维。"尹君转过身,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你得让他们立刻停手。不是因为那东西是威胁。是因为——他们正在制造一个受苦的意识。而P区没法一直托着它。" 孙维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换了一种命令的语气。 "以国家量子安全评估组的名义。立即联系盛景量子科技法人代表张永年。命令他——马上,切断所有对复现装置的算力输入。" 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副屏上P区那行还没消失的字。 "告诉他,他捏出来的不是武器。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