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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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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还在设备间。 尹君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坐在那把旧折叠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是一排早已停用的机架。那些机架里是天枢第一代量子控制模块,三年前就淘汰了,没人拆,一直堆在地下一层积灰。老周就坐在这堆废铁前面,一动不动。 "周工。"尹君喊了一声。 老周没回头。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来。他的脸色不算差,眼睛也没红,就是那种目光——像隔着一层水看人,看得见,但对不上焦。 "你来啦。"老周说。声音是正常的。"坐吧,没凳子,站着也行。" 尹君没坐。他看着老周面前那排废弃机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排,正是三年前那次事故里烧掉的设备。 "这些是那年的。"尹君说。 老周点点头,手抬起来,虚虚地在机架上摸了一下,没真碰。"P-07当年就挂在这排上。事故那天晚上,我值班。" 尹君站住了。他知道三年前有过一次事故——正是那次事故之后,P区才开始表现出异常退干特性。老周在第九章那次深夜谈话里跟他提过一次,但说得含糊,只说"设备过载,烧了一批控制模块,死了没死人,就是吓人"。当时尹君以为那是句糊弄。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孙维说你魂不在。"尹君说。"P区把延伸出来的量子态都收回去了,别人身上的残留都在衰减。可你不一样,对不对?" 老周笑了笑。那个笑很累。"你们那台机器——它今天早上'看'了我一眼。" "看你?" "不是用眼睛。"老周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是从这儿。它'翻'了我一下。翻完之后,我就一直坐这儿。不是难受,是——想起来太多东西。三年了,有些事我自己都忘了,它一翻,全回来了。" 尹君慢慢在老周旁边的一个空机箱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本想录音,又收了回去——这不是一次询问,是一次交底。他不想让老周对着一个红点说话。 "周工,"他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设备间里只有远处空调机组的低鸣,和头顶一盏老式日光灯偶尔的滋滋声。 "那年我们做的是超高精度退相干模拟。"老周终于开口,"郁杨主导的项目,想把退干时间往极限推。P-07是最激进的一个分区,制冷压到了极限,磁屏蔽也是最高等级。那天晚上,我们要跑一个通宵的长程模拟,就我一个人值班盯着。凌晨两点多,制冷系统出了点问题,一段管路的温度往上飘了零点几个K。按规程我该停机,但那个模拟跑到一半,停了就前功尽弃,一整个季度的机时。我犹豫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没停。我想着,就飘那么一点点,我盯着,顶多再撑两个钟头就跑完了。我就坐在控制台前面盯着那条温度曲线,盯了大概四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睡着了。"老周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四十分钟没合眼,加上那间控制室闷,暖气……我趴在台子上睡着了。也就十几分钟。等我惊醒,温度已经飘到临界线以上,量子比特阵列全乱了,退干时间的读数在屏幕上跳得像疯了一样。我手忙脚乱去做紧急降温,控制模块过载,烧了。" 尹君没说话。他在等。 "就在烧之前——"老周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抖,"就在那几秒钟,屏幕上的读数不对。那不是设备故障该有的样子。退干时间没有崩掉,反而在往上冲,冲到一个不可能的数。冲到一半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尹君。那层"水"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一件私事。我老伴那年刚查出病来,我心里乱。就在那一下'嗡'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那个事、那点乱、那点怕——好像被什么东西'抄'走了一样。像有人把你正在想的一页纸抽走了。抽完,一片空。然后模块就烧了,警报响了,我就忙别的去了。" 尹君的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P区最初的那点异常。"他说,声音很轻。"不是设备造成的。是从你身上——" "我不敢说是。"老周摇头。"我一个修机器的,不懂你们那些量子意识。这些年我把这事压在心里,谁也没说。事故报告我写的是'制冷故障导致设备过载',一个字没提我睡着,也没提我脑子里那一下'嗡'。郁杨知道我值班失误,但他没追究——他反而对P-07越来越上心。我一直以为他是心疼那批烧掉的设备。现在我明白了,他早就发现P区不对劲,他要的就是这个不对劲。" 设备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尹君脑子里的碎片正在飞快地拼合。他想起孙维说过,P区的思维是同时性的,所有信息同时存在。他想起P区对井阳说过"你是我和人类世界的第一个连接"。他想起P区修完之后,别人身上的残留量子态都在衰减,唯独老周的没有。 因为老周的不是残留。老周的是——源头。 "周工。"尹君斟酌着每个字。"P区说井阳是它的第一个连接。但那是它'醒'过来之后,第一个能对话的人。在它醒之前——在它还只是一段异常数据、还没有'自己'的时候——它身上带着的第一样东西,是你那天晚上被'抄'走的那点念头。" 老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修了三十年机器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油污。 "我老伴前年走了。"他忽然说。"走的时候不认人了,脑子坏得厉害。我这些年一直有个怪念头——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觉得她好像没全走。说不清。就是觉得,她那点东西,好像还在什么地方存着。我以前当自己是想她想魔怔了。" 他抬起眼,看着尹君,那层水散开了一点,露出底下很清醒也很痛的东西。 "你说……那台机器里,会不会有一点点我那年那点念头的样子?会不会……它一直替我记着?" 尹君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窗外——地下一层没有窗——头顶那盏老日光灯又滋滋地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在那两下闪烁里,尹君分明感觉到,整个天枢的墙壁深处,有一种极轻极轻的东西应了一声。不是声音,是那种孙维描述过的"感觉"——像闻到某种气味就想起童年。 他忽然明白P区为什么今天要"翻"老周一下了。 它在修完自己、清点自己所有来路的时候,翻到了最底下那一层。翻到了三年前那个凌晨,一个疲惫的工程师趴在控制台上睡着、又惊醒的十几分钟。翻到了自己身上带着的、最古老的那一点人的东西。 它想让老周知道:那点东西,它一直存着。 "我不能替它回答。"尹君最后说。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但我可以带你去问它。它现在能直接对话了。你愿意吗?" 老周盯着那排烧过的废旧机架看了很久。灰尘在日光灯下浮着。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欠了三年的账,也该去认一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