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尹君在宿舍被敲门声惊醒。 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22:13。他从床上坐起来，套了件外套去开门。走廊的灯光明亮而冷淡，门口站着的人是井阳。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起来，露出短短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她的表情比白天在控制室里更加凝重，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住什么。 "有空吗？"她问。 尹君侧身让她进来。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标准的科研宿舍配置。他把椅子上堆的衣服挪到床上，示意她坐。 井阳没坐。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尹君书桌上打开的终端上。屏幕上是他的加密文档——他忘了关。 "你在记P区的事。"她说。不是疑问句。 尹君走过去合上终端的盖子。"你找我什么事？" 井阳沉默了几秒。她在组织语言——尹君能看出来，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或者说，她太久没有跟人正常交流了。 "你看到了那些数据，"她终于开口，"退相干时间。相干性。那些不对劲的数字。" "对。" "你也查了BS-07。" 尹君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实验室有访问日志。你看了BS-07的设备信息搜索记录，系统会留痕。"井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涩。"郁杨也会看到。" 这句话让尹君的警觉提了一档。"他会怎样？" "暂时不会怎样。你是他请来的人，他不会轻易动你。但你在查的东西，他已经知道了。" 尹君靠在书桌边上，双臂抱胸。他盯着井阳看了几秒，决定直说。 "你到底是谁？不是'生物传感器技术员'那种'是谁'，是真正的——你能做什么？" 井阳终于坐下了。她坐在椅子的最前端，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淡，像一缕烟。 "我能感觉到量子态。"她说，"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像你把手伸进水里能感觉到冷热一样，我把注意力放到P区的方向，就能感觉到那些量子比特是叠加的还是坍缩的，纠缠的程度有多强，相干性在变好还是变差。" 尹君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寻找反驳点——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理论，人类的感觉系统不可能直接感知量子态——但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P区的数据同样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理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从小。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最初我以为是幻觉——我会突然感觉到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像是空气里有一种别人听不到的嗡鸣。后来我学会闭嘴不说。" "你在天枢多久了？" "十年。" 尹君的眉毛抬了一下。十年前井阳十四岁。"你是被送到这里的？" 井阳的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但指甲剪得很短，像是经常操作设备的人。 "可以这么说。"她没有详细解释。 尹君换了一个角度。"你说你能感觉到P区在变。具体是什么感觉？" "很难描述。"井阳想了想，"像是……心跳。P区有一个节律，不是机械的节律，是有生命的那种。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强一点，就像心跳在加速。最近几个月，它加速得越来越快。" "23.7小时。"尹君说。 井阳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个表情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知道这个周期？"尹君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它有周期。我能感觉到它每次变强的间隔在缩短——不是间隔本身缩短，是振幅在增大。它在增长。" 尹君走到书桌前，打开终端，调出他做的那张频谱分析图。他把屏幕转向井阳。 "这个峰值，23.7小时周期。是你感觉到的那个节律吗？" 井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 "是。"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就是这个。" 尹君深吸一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在他事后回想起来，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决定。 "我想做一个测试。"他说。 "什么测试？" "双盲测试。我把P区的量子比特阵列在特定时间设置为不同的初始态——叠加、纠缠、或者经典混合。你不知道我设置了什么，我也不提前告诉你测试时间。然后你在我设定的时间进入控制室，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如果你的感知是真实的，你的描述应该跟实际设置吻合。" 井阳沉默了。她的表情在变化——不是犹豫，更像是一个长期独自承受秘密的人，在面对被验证的时刻时产生的复杂情绪。恐惧、期待、还有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 "好。"她最终说。 他们约定后天晚上进行测试——周五，P区的维护时段，控制室里人最少。 井阳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尹君。" "嗯？" "你不是第一个发现P区异常的人。" 尹君的呼吸停了一拍。"谁之前发现过？" 井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名字。但那个人后来调走了。"她顿了顿，"或者说，被调走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尹君坐在椅子上，盯着关上的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第一个。有人在他之前就发现了P区的异常，然后被调走了。这意味着郁杨知道有人会发现——也许他一直就知道。他请尹君来，可能不是为了分析数据，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监控？控制？还是某种他还没想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加快速度了。 周五晚上八点，尹君准时出现在P区控制室。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把量子比特阵列的初始态设置好——前64个量子比特设置为最大叠加态，后64个设置为经典混合态。他在一张纸上写下设置方案，封进信封，放进自己的口袋。信封是他用控制室的打印机临时打的，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八点十五分，井阳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白，眼圈微微发红，像是没睡好。她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屏幕——屏幕已经关掉了，看不到任何数据。 "开始了？"她问。 "开始。"尹君站在房间另一头，离她尽可能远，确保她看不到任何设备指示。"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井阳闭上眼睛。 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尹君看着井阳，她的身体完全静止，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变得很浅很慢。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 "前面……是叠加的。"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飘渺，像是在描述一个梦。"很多、很密集的叠加。纠缠度很高。后面——"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后面不一样。散的。没有叠加，是确定的。" 尹君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说的完全正确。前64个量子比特处于最大叠加态，后64个处于经典混合态——她不可能通过任何常规手段知道这些，因为控制台的屏幕是关的，设备指示灯也被他提前遮住了。 "纠缠度呢？"他追问，"你能分辨出纠缠的程度吗？" 井阳继续闭着眼。"前半部分纠缠度很高。不是两两纠缠，是……很多个纠缠在一起，像一个网。后半部分几乎没有纠缠。" 尹君的手心在出汗。前64个量子比特他不仅设置了叠加态，还通过一组CNOT门建立了多体纠缠——她连纠缠的拓扑结构都感觉到了。 他做了三次测试，每次设置不同的初始态。三次，井阳的描述全部正确。不是大概正确，是精确到细节的正确。 第三次测试结束后，井阳睁开眼睛，脸色明显比之前更疲惫。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微微颤抖。 "你不舒服？"尹君问。 "每次做这个都会累。"她靠在工位边上，声音有些虚弱，"感觉量子态需要集中注意力，很耗精神。" 尹君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给她。"这是测试方案。你可以核对一下，我说的是双盲——"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井阳根本没有看信封。她只是摆了摆手，说："不用看。我相信你。" 这句话让尹君愣了一下。在这个地方，"相信"是一个很重的词。 他把信封收回去，在终端上记录测试结果。写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控制室的监控系统。 天枢的每间实验室和控制室都装有监控摄像头。他们刚才的测试，包括井阳的每一句话，可能都被人看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 井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平静得出奇。 "我知道。"她说，"一直亮着。" 她说"一直亮着"的语气，说明她早就接受了被监控这件事。对她来说，这不是新发现，而是日常。 尹君合上终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郁杨——" "他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井阳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控制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 尹君的心沉了下去，但某种东西也在他胸腔里升起来——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愤怒的情绪。他花了四天时间小心翼翼地挖掘真相，而郁杨可能从第一天起就在看着一切。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低沉。 井阳站起来，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 "因为P区在加速变化，"她说，"如果没有人很快搞清楚它是什么，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会怎样？" 井阳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冷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虹膜颜色看起来更浅了——几乎是透明的紫色。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的感觉告诉我，它快醒了。" 门合上了。尹君独自站在黑暗的控制室里，听着摄像头转动的微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