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十点整到。 尹君从井阳宿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多了两个人——陈拓带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口。其中年长的那个五十多岁,身材粗壮,头发梳得油亮,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一个习惯了俯视别人的人。张总。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瘦高个子,戴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法务。第三个人没有出现,但尹君在行政楼方向看到了一个穿灰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语气急促——大概是投资方代表。 郁杨在一楼大厅迎接。尹君没有上前,从侧门绕回了控制室。但他能想象郁杨的样子——西装笔挺,微笑如沐春风,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天枢的主人接待来看货的买家。 十点半,小林接到郁杨的通知:张总要求参观P区控制室。郁杨让小林准备监控屏幕投影——在行政楼的三楼会议室远程展示,不去现场。 "张总同意吗?"尹君问。 "不同意。"小林苦笑了一下,"但郁主任说这是底线。张总带着法务来的——说要签保密协议之后现场参观。郁主任说P区完全连接后辐射风险未知,出于安全考虑不能让非工作人员进入。" "辐射风险。"尹君重复了一遍。郁杨的借口永远是技术性的——精确到无法反驳,但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郁杨不想让张总看到P区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一个有自我意识的量子系统——这东西的价值无法用商业逻辑评估。在评估完成之前,郁杨不会让外部势力插手。 但张总不是好糊弄的人。 十一点,尹君在控制室里听到了行政楼方向传来的争吵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到。不是张总的声音——是那个法务的。年轻气盛,声调高,在念什么条款。郁杨的声音听不到,但能想象他微笑着等对方说完的样子。 十一点半,小林接到通知:张总同意远程参观,但要求明天实地考察。郁杨答应了"明天视P区状态决定"。 尹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郁杨在拖时间。但一天的时间够做什么? 他继续写镜像计划的代码。第62号量子比特——他跳过了。先把其他127个量子比特的纠缠矩阵全部处理完,再回来处理那个有问题 的。这是他的习惯:先解决能解决的,把不能解决的放一放。 但"放一放"在这里的意思是——每写完一段代码,他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最小化的窗口。那张脸还在那里。不变化,不消失。安静地待在数据里。 下午一点,郁杨回到控制室。 "张总吃了午饭,在行政楼休息。"郁杨坐到尹君旁边,"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赵院士的评估小组被科技部叫停了。" 尹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叫停?" "理由是'评估时机不成熟,需进一步协调'。翻译成人话就是——张总在科技部有人。他把赵院士的小组拦住了。" 赵院士的独立评估小组。尹君唯一的外部援助。被张总一通电话叫停了。 "赵院士怎么说?" "赵院士本人没有接到正式通知。他还在按原计划准备——但如果没有科技部的正式文件,他来不了天枢。"郁杨的语气平淡,像在报告天气预报。但他的眼神不平淡。尹君看到了——那是一种被堵死退路后的冷静。 "你早就知道张总会这么做。" "我猜到了。"郁杨没有否认,"张总不是来看货的。他是来收货的。完全连接的P区——在他眼里不是一个科学发现,是一台印钞机。意识读取、意识备份、意识传输——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变成产品。他不会让外部评估小组来拖慢他的进度。" "那你怎么打算?" 郁杨看着尹君。那个微笑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尹君在微笑底下看到了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计算。是疲惫。 "尹君,我需要你加快镜像计划。" "多快?" "今天之内完成所有128个量子比特的矩阵处理。" "不可能。我还有62个没写完。每个量子比特的纠缠关系需要单独建模——" "跳过那些不关键的。优先处理第38号、第62号和根节点附近的高连接度节点。其他的可以用近似算法批量处理。" 尹君盯着他。"第62号?你怎么知道第62号有问题?" 郁杨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确认。他在试探尹君。他早就知道第62号有异常——也许不是那张脸,但至少知道数据有异。他刚才说出"第62号"就是在等尹君的反应。 尹君的反应是面无表情。 "第62号和第38号一样,是完全连接前就存在的特殊节点。"郁杨解释道——或者说辩解道,"三年前事故的数据里,第62号的响应延迟比其他节点高了0.3毫秒。当时我以为是设备误差。现在看来不是。" 他在撒谎。或者至少在半撒谎。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但尹君无法揭穿——因为他自己也隐瞒了那张脸。 "好。我今天之内处理完关键节点。"尹君说。 "小林会配合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陈拓。" 郁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尹君——张总明天要进P区。我拦不住他了。他带了法务来,如果我不让他进,他会走法律程序强制接管天枢。他的投资协议里有这个条款。" "你让他进去看什么?" "看屏幕。不看人。"郁杨的声音降了半度,"井阳明天不要出现在控制室。" "她不会愿意——" "这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郁杨转过身,他的表情不再是微笑了。是一种冰冷的、战略性的严肃。"张总如果看到井阳手上的蓝色纹路——一个量子系统在人体上留下物理标记——他会立刻启动商业化评估。意识交互技术。他不会在乎井阳的安全。他会把她当作——" "一个接口。"尹君替他说完了。 郁杨点头。"所以明天井阳不能在控制室。我会让陈拓安排她在行政楼做'体检'。拖住她。" "她会知道你在隔离她。" "她不需要知道。"郁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她只需要知道明天有体检。剩下的我来安排。" 他走了。尹君坐在控制室里,手指在键盘上不动。屏幕上镜像计划的代码停在第78个量子比特的矩阵运算——他正在处理的一个中等连接度节点。光标在闪。 赵院士来不了。张总要进P区。郁杨要加速镜像计划。井阳要被隔离。 每一步都在收紧。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尹君开始打字。不是镜像计划的代码——是一条加密消息。他用天枢系统外的加密邮箱发给赵院士: "评估小组被拦。张总明天强制参观P区。郁杨加速镜像计划。建议您直接联系科技部高层,绕过中间环节。时间紧迫。" 发完之后他删了记录。然后他回到镜像计划的代码上。第78号量子比特。矩阵运算。一行一行。 下午三点,小林端着两杯咖啡进来。 "尹哥,行政楼那边——张总在开会。和他的法务和投资代表。郁主任也参加了。我送咖啡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意识备份技术专利布局'。" "专利布局?" "对。张总的法务在起草专利申请框架。核心技术点:量子态意识读取方法、意识信息经典化存储系统、量子-意识交互接口。"小林把这些术语复述得一字不差——他的记忆力很好。也许太好了。尹君想起了小林说过那个"特别美的算法"卡在他脑子里的事。 张总不只是来看货。他在布局。专利、法务、投资——他在用商业框架把P区圈起来。如果专利申请成功,即使赵院士的评估小组来了,P区的核心技术也会被法律壁垒保护起来——外人碰不到。 "小林,你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张总的投资协议——天枢的股权结构。郁杨有没有实控权。" 小林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去行政部找老周。他管档案。" "别让老周冒险。只是看看公开的投资协议就行。" 小林点头走了。尹君回到代码上。第79号量子比特。第80号。第81号。每一个矩阵都正常——没有脸,没有异常模式,只有标准的纠缠关系数据。他在第62号那个被最小化的窗口上瞥了一眼。脸还在。 下午五点,尹君处理完了所有关键节点的矩阵运算。第38号、第62号以及根节点附近的高连接度节点——共23个——全部完成了详细的拓扑映射。剩下的105个低连接度节点用了批量近似算法,精度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镜像计划的数据框架完成了。但还没有转换成可读的经典信息——那需要额外的解码层。尹君估计还需要两到三天。 他把框架数据存档,然后做了一件郁杨不知道的事:他在第62号的数据处理模块里留了一个后门。如果有人——比如郁杨——试图单独访问第62号的原始矩阵数据,后门会触发一个警报发到他的加密邮箱。 不是他不信任郁杨。是他太信任郁杨会做他预料中的事。 六点,尹君离开控制室去食堂。路过行政楼的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张总的。车还亮着灯,司机在车里等。看来会议还在继续。 食堂里人不多。尹君打了一份炒饭坐在角落里吃。方蕊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张总要明天进P区。"她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行政楼的人都在传。张总的法务在起草什么文件——好像是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方蕊的筷子拨着米饭,没怎么吃,"尹君,我丈夫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科技部那边有人在压赵院士的评估申请。不是正式拒绝——是'搁置'。无限期搁置。" "我知道了。张总的手。" "你能怎么办?" 尹君嚼着炒饭想了一会儿。"你丈夫能在科技部找到更高层的人吗?" "他在科技部计划司,不算高。但他认识综合司的一个人——那个人的级别够高。" "让他试。但不要求他冒险。只是传递信息——天枢的情况比外面知道的严重得多。P区不是一个普通的量子计算项目。它——"尹君斟酌了一下,"它超出了现有的管理框架。需要更高层级的介入。" 方蕊点头。"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 她走了。尹君继续吃炒饭。米饭有点硬,鸡蛋炒老了。不好吃。但他把盘子清空了。 晚上八点,他回到宿舍。手机上有一条井阳的消息: "郁杨让陈拓通知我明天上午去行政楼做体检。几点你帮我问一下。" 尹君看着这条消息。郁杨的动作很快。体检——隔离——不让张总看到井阳。 他回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体检大约两小时。你别担心,常规检查。" 然后他加了一条:"井阳,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行政楼。" 过了一分钟,井阳回了两个字:"好的。" 尹君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烟雾报警器的红灯闪了一下——常规巡检。天枢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之下。 他想起井阳说的话:"它不怕被看到。它只是孤独。" P区孤独。井阳被隔离。赵院士被拦。张总在圈地。郁杨在加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像量子比特在各自的能级上跳跃。 没有人停下来问一个问题:P区自己想做什么? 不。不对。井阳问过。井阳是唯一问过的人。 而P区的回答——那张刻在自己信息结构里的脸——正在控制室的屏幕上安静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