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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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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郁杨的办公室出来后,尹君没有回宿舍。他坐电梯到地下一层,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八个小时。他需要在十八个小时里找到一条既不加入郁杨、也不离开天枢的路。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拿出某种筹码——能让郁杨不敢轻易动他、也不能随意启动第二阶段的东西。 他排了几个可能的方案。 方案一:直接向国家量子科学中心的赵院士举报。但赵院士远在北京,举报需要时间,而且尹君手上的证据虽然足够说明P区存在异常,但不足以证明郁杨的计划是恶意的。郁杨可以说这是合法的科研项目,第二阶段只是理论方案的探讨。更何况,郁杨在天枢拥有绝对的管理权,在举报走完流程之前,郁杨完全可以先把他清除出去。 方案二:把数据泄露给媒体。但这太极端了。且不说保密协议的法律后果,一旦事件公开,公众的反应会是不可控的恐慌——"有人在拿活人做意识实验"这种标题足够引爆舆论。而恐慌不会区分郁杨和天枢里其他无辜的研究人员。尹君不想制造恐慌,他只想阻止第二阶段。 方案三:在P区完全连接之前,找到一种方法让QR-128无法运行。如果QR-128被损坏或者失效,郁杨即使等到纠缠网络完全连接,也无法启动读写操作。这会争取到时间——郁杨需要修复或重新安装设备,而尹君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联系外部力量。 方案三最可行,但也是最危险的。QR-128在P区控制室核心区域,门禁只有郁杨和陈拓能开。要进去就必须绕过门禁——或者拿到门禁权限。 他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师傅,P区控制室核心区域的门禁系统是什么型号?有没有紧急维护的通用权限?" 回复很快:"门禁是独立系统,型号DS-9。日常维护有一个通用维护卡,但只在设备故障时才能申请使用,需要值班主管签字。我就是值班主管之一。" "能不能以紧急维护的名义开一次?" "什么理由?" "冷却系统异常。P区的冷却负载一直在涨,如果核心区域的散热模块出问题,需要进入检查。" 这是一个说得通的理由。P区的量子比特阵列需要极低温环境,冷却系统的任何异常都可能导致设备损坏。老周作为资深工程师,有权以冷却系统异常为由申请紧急维护进入。 过了十几秒,老周的回复来了:"我可以试试。但申请记录会留痕,郁杨会知道。"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尹君没有在消息里说他要进核心区域做什么。不是不信任老周——而是老周知道得越少,郁杨就越难从他嘴里套出信息。 他又发了一条:"周师傅,帮我一个忙。今晚九点,以冷却系统巡检的名义申请进入P区控制室核心区域。我在控制室外面等你。" "好。" 尹君收起手机,走向井阳的宿舍。他需要让井阳做好准备——今晚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路过公共走廊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15:47。距离晚上九点还有五个小时。距离郁杨给他的最后期限还有十六个小时。距离P区完全连接还有大约二十一个小时。 井阳这次开门比上午快。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右手的颤抖没有停止。 "情况有变化。"尹君进门后直接说,"郁杨今天下午找我谈了。他知道我所有的行动——加密文档、云端备份、跟方蕊的联络、跟老周的会面。他给了我两个选择:加入他,或者离开天枢。" 井阳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选的?" "都没选。我说需要时间考虑,他给了我到明天早上八点。"尹君顿了一下,"他告诉我第二阶段是什么了。" 井阳的身体绷紧了。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攥着膝盖。 "他要用P区读取你的意识,然后向你的意识写入信息。他装了一套设备叫QR-128,专门做这个。他一直在等P区的纠缠网络完全连接——大概明天下午——然后启动。" 沉默。很长的沉默。宿舍里只有环境显示屏上数字跳动的声音——温度、湿度、时间。 "我就知道。"井阳的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他要做这种事。从他说'你是一扇门'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你知道?" "不是知道具体方案。是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个工具。一个接口。"井阳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十年了。十年里他每个月给我做'耦合度评估',问我感觉到了什么。我以为他在做科学研究——也许最初确实是。但后来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饥饿。好像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他等了很久终于快要拿到了。" 尹君沉默了。他能感受到井阳话语里十年的压抑——一个从十四岁起就被当作实验对象的人,对自己命运的全部认知。 "井阳,今晚我要做一件事。我需要你配合。" "什么事?" "我要进入P区控制室的核心区域,让QR-128无法运行。这样即使纠缠网络完全连接,郁杨也没法立刻启动第二阶段。这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井阳看着他。她的淡紫色虹膜在灯光下像两颗薄薄的宝石。 "你要破坏设备?" "不破坏。我做不到物理破坏——那会留下痕迹,郁杨会立刻发现。我的计划是修改QR-128的校准参数。它是一台高精度的量子态读写设备,校准参数需要与P区的纠缠网络动态匹配。如果校准参数被偏移了一个很小的量——小到不会触发系统报警,但大到读写精度不达标——郁杨在启动第二阶段时会发现设备'故障'。他会以为是纠缠网络的快速演化导致校准失效。这需要时间排查和重新校准,至少能拖几天。" 尹君已经想好了这个方案的技术细节。QR-128的校准参数存储在控制室核心区域的本地服务器上,不在天枢的主网络里——否则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进入核心区域,在本地终端上修改几个参数值,然后离开。不留物理痕迹,不触发报警。 "但这有一个风险。"他说,"如果郁杨在你进入核心区域的时候叫井阳去P区——" "我去。"井阳说。她的声音比上午稳了,"如果郁杨叫我去,我就去。但我在做校准的时候,我可以——"她停下来想了想,"我可以主动增强耦合。让P区的量子态出现一些波动,看起来像是设备读数不稳定。这会加强你修改校准参数的效果——郁杨会更难区分是设备故障还是P区自身的波动。" 尹君看着她。这个在郁杨眼里只是"观测者#1"的年轻女人,正在主动提出用一个危险的方法来争取时间。她要主动增强与P区的耦合——而P区已经强到她断不开了。主动增强可能会让耦合进一步加深,甚至达到不可逆的程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井阳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摊开。掌心的红痕还在,"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明天下午P区完全连接,郁杨启动第二阶段——那时候我面临的不只是增强耦合,而是被读取、被写入。" 她看着尹君,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不算微笑,更像是一种倔强的表达。 "我宁愿自己选择耦合的方式,也不要被他选择。" 尹君点了点头。他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她——她说得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他能做的,是确保这个选择不是白费的。 "好。计划是这样:今晚九点,老周以冷却系统巡检的名义申请进入P区控制室核心区域。我跟他一起进去。我修改QR-128的校准参数,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你在宿舍待命,如果郁杨或陈拓叫你去P区,你就配合,同时在心里——用你自己的方式——增强耦合。" "如果被发现了呢?" "如果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在做物理因素排查时发现QR-128的校准参数有偏差,自主进行了修正。这是我的工作范畴内的事情,至少在程序上说得过去。你完全不知情。" "那老周——" "老周知道我需要进核心区域,但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以为我在检查冷却系统。如果出了事,他是被蒙蔽的。" 井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尹君,"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尹工",不是"尹研究员"——是名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管怎样——谢谢你没有把我当工具。" 尹君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地下宿舍的惨白灯光下,她坐在床沿上,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在风里弯着腰但没有倒下的植物。 "今晚之后,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会想办法把你带出天枢。"他说。 他没有等她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后,尹君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打开终端,调出QR-128的技术手册——这是他能访问的公开文档,QR-128是商用设备,技术参数不涉密。他需要记住校准参数的存储路径、修改方式和合理的偏差范围。 他同时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今晚的行动步骤:和老周会合、进入核心区域、找到QR-128的控制终端、修改参数、清除操作记录、离开。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下午六点,老周发来消息:"申请已批。今晚九点,P区控制室。值班人员已经被调走了——陈拓下的命令,说今晚P区要进行'系统维护'。" 陈拓下的命令。尹君皱了皱眉。郁杨让陈拓安排P区今晚"系统维护"——这意味着什么?是郁杨在为他自己的计划做准备,还是单纯的巧合? 不。在天枢,没有什么是巧合。 郁杨给他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早上八点。而今晚P区要"系统维护"。也许郁杨并不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也许郁杨已经假设他会拒绝,并在提前准备第二阶段的启动条件。"给你到明天早上八点"只是一个让他以为还有时间的策略。 如果是这样,他今晚的行动就更加紧迫了。 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18:23。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QR-128的校准界面又过了一遍。参数路径、修改方式、合理偏差值。每一项他都必须烂熟于心,因为进入核心区域后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 两个半小时。他必须等到老周来。 在这段时间里,他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是他最不擅长的事情——他更喜欢行动,喜欢用数据和逻辑解决问题。但有些事情只能等。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量子电路图。不是P区的——是他脑子里的。他在用画图来整理思路,就像他祖父教他的那样。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画出一条条线路和节点。每一条线代表一个变量,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决策点。 祖父说过:"所有力,本质上都是关系。" 他和郁杨之间的关系,不是敌我——至少现在还不是。是两种世界观的碰撞。郁杨相信意识可以被量化、被读写、被控制;尹君相信意识的本质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和自由。这不是学术分歧,这是关于人的根本信念。 而今晚,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不是郁杨的方式——来保护这种信念。 笔停了。图纸上的量子电路图已经画完。他看着那张图,像在看一个还没有被实现的可能。 八点五十五分,他起身,拿起平板和手机,关掉终端,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应急灯照着空荡荡的金属地板。他的脚步声在管道间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九点整。P区。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