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周日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把第三号卷宗的内容在脑子里翻了三遍。鲍建国的手写自述、陈海被杀的真相、韩雨的角色——这些东西像一块块烧红的铁,压在胸口上。 凌晨两点,他起来喝了杯水,把手机打开看了一眼。鲍鸿回了短信: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一上午,薛怀照常去了办公室。但他没有急着出门见鲍鸿——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走廊尽头,从饮水机接了杯水,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刑侦支队的方向看了看。三楼的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走动,看不清是谁。 过去这一周,他一直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人跟踪他。上次在停车场看到的那辆深色轿车,后来又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他去老街的路上,一次是在他从马国强家回来的路上。车牌后三位都是387。 薛怀没有直接 confronting 这件事。做法医的人知道,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但如果对方在监视他,他需要知道对方监视到了什么程度。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局里的车辆管理系统。输入车牌后三位387进行模糊查询,系统返回了三条记录。他逐一查看,其中一条对上了:一辆深灰色大众帕萨特,登记单位——刑侦支队。 车是刑侦支队的车。跟踪他的人用的是韩雨部门的公车。 薛怀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有声张。但从此以后,他出门都会多走一段路,绕几个弯,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去见鲍鸿的时候,他特意先开车去了趟超市,在停车场里待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往老街走。 上午十点,静心茶馆。 鲍鸿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张靠窗的桌子上。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面前的茶杯已经倒好了,但没喝。 薛怀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第三号卷宗找到了。" 鲍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在哪里?" "在A区柜子里。你父亲把它藏在第十二号卷宗的底部。" 鲍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等着薛怀继续。 薛怀把第三号卷宗的内容——五页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昨晚把内容用手机翻拍了,但没有带原件。原件太重要了,不能随身携带。 "你看看。" 鲍鸿拿起第一页,开始读。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头在看报纸,偶尔翻页的声音。窗外的老街上有小贩在叫卖,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鲍鸿一页一页地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薛怀没有催她,也没有安慰她。他坐在对面喝茶,等她自己消化。 大约过了十分钟,鲍鸿把五页纸放回桌上。她的脸色发白,但眼神是坚定的。 "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他知道自己会被杀。" "对。他在9月5号写了这份自述。9月14号去世。中间隔了九天。" "九天……"鲍鸿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在这九天里,他把第三号卷宗的副本藏进了A区柜子,撕掉了日记里的七页纸,然后把钥匙留在了你手里。" "他留给我钥匙——是故意的?" "我判断是故意的。你父亲知道你一直在查他的死因。他不能直接告诉你真相——也许是怕你冲动,也许是怕连累你。但他把钥匙留给你,就是赌你有一天会找到A区柜子,找到第三号卷宗。" 鲍鸿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薛怀给她留了一点时间,然后继续说:"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的死不是心脏病。韩雨有重大嫌疑。但仅凭这份自述,不能直接定罪。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什么证据?" "两个。第一,陈海案的纤维物证样本。我查过了,物证仓库里还有,保存状态是'在库'。如果能做DNA检测,证明纤维来自韩雨或者他指使的人,就能印证你父亲的自述。" "第二呢?" "一个活人的证词。你父亲的自述是他单方面的说法,法律上不能直接采信。需要有人能 corroborate——能佐证。" "马国强?" "马国强已经给了我一些口头信息,但他不愿意出书面证词。他怕。一个退了休的老头,没有保护措施,让他站出来指证韩雨——不现实。" 鲍鸿想了想:"还有别的途径吗?" "有一个。"薛怀压低了声音,"你父亲的笔记里写到'8月22日,韩来坐了一会儿,不欢而散'。如果他们之间有过激烈的争吵,邻居可能听到过。我去查过你父亲生前的住址——市局家属院,那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隔音不好。" "我去看过那套房子。后来卖了。" "卖了之后,邻居还在吗?" "有一户。三楼的王阿姨,和我母亲是老朋友。她一直住在那儿。" "你能不能去找她聊聊?不要提具体的事,就问问她记不记得2017年8月底到我父亲去世那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什么都行。" 鲍鸿点了点头:"我去。" "注意方式。你是去看老邻居,叙旧。不要让她觉得你在调查什么。" "我知道。" 薛怀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你做调查记者这些年,有没有接触过和南城公安系统有关的线人?不是正式渠道的那种,是社会上的人。" 鲍鸿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一个在城区做生意的,以前和派出所打过交道。他和我交换过一些信息。怎么了?" "陈海当年是做建材生意的,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韩雨指使的'社会人员'——如果能从社会面上找到线索,也是一条路。" "我去问问。"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主要是关于如何在不惊动韩雨的情况下继续调查。 "从现在开始,我们见面的频率降低。"薛怀说,"韩雨在监视我——我确认了,跟踪我的车是刑侦支队的公车。如果他也盯上了你,我们频繁接触会暴露。" "那我怎么把信息传给你?" "用老办法。"薛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放在桌上,"这是我以前用的备用机,号码是新办的,没有绑定任何东西。你拿去,以后有急事用这个联系。平时不要用。" 鲍鸿接过手机,点了点头。 "还有——你父亲的自述原件我放在了安全的地方。你手里的钥匙、笔记本,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不要放在家里。" "我知道。" 薛怀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鲍小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父亲在自述里承认了他参与了陈海案的掩盖。他知情但没阻止杀人,事后还配合伪造了溺水定性。这意味着——如果真相公开,你父亲也不会被当作无辜的人。" 鲍鸿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她说,"我查的不是为了替我父亲洗白。我查的是真相。" "哪怕真相对你父亲不利?" "哪怕。" 薛怀看着她的眼睛,确认了她没有在说漂亮话。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老街上阳光刺眼,薛怀眯着眼走到街口,开车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老街对面的巷子口,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等薛怀的车开走之后,那个人也转身走了。 下午,薛怀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条。 是刘维留的,上面写着:"薛老师,物证仓库的老陈说最近有人查过陈海案的物证记录。不是您查的吧?问您知不知道。" 薛怀拿着便条看了十秒钟。 他昨天才在系统里查了陈海案的物证——查询记录会留在系统日志里。但刘维说的不是系统查询,是有人直接去物证仓库问过。 他拿起电话拨给刘维。 "刘维,便条我看到了。老陈具体怎么说的?" "老陈说前天下午有个人去仓库,问陈海案纤维物证还在不在。老陈问他是哪个部门的,那人说是刑侦支队的,来核实一下旧案的物证状态。" "前天下午?几点?" "老陈说大概三四点钟。" 前天下午三四点——正是薛怀去见马国强的时候。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查了物证仓库。 "那人长什么样?" "老陈说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相和善,穿便衣。"刘维在电话里说,"薛老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你替我谢谢老陈,以后如果再有人来查陈海案的物证,让他先通知我一声。" "好的。" 挂了电话,薛怀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地敲着桌面。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相和善,穿便衣——这个描述和韩雨完全吻合。 韩雨去查了陈海案的物证状态。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韩雨知道薛怀在查A区档案,而且已经查到了陈海案的物证线索;第二,韩雨也在确认物证还在不在——他可能正在考虑是否要销毁物证。 如果纤维样本被销毁,薛怀手里就少了一块关键拼图。鲍建国的自述虽然重要,但没有物证支撑,法律效力大打折扣。 他必须在韩雨动手之前拿到纤维样本。 但拿物证需要走正式的出库流程——申请出库需要案件承办部门签字。陈海案的承办部门是刑侦大队,现在归刑侦支队管。也就是说,薛怀要韩雨签字才能取出物证。 这不可能。 除非——他不走正式流程。 薛怀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情况有变。韩雨可能要动陈海案的物证。我们需要加快。"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关于1998年陈海溺水案物证重新鉴定申请书》。他不是以个人名义申请,而是以法医鉴定中心的名义——作为法医,他有权对存疑旧案的物证申请重新鉴定。这份申请需要法医中心主任签字,不需要经过刑侦支队。 程序上不完全合规——正常流程应该由案件承办部门发起。但法医鉴定中心有独立鉴定的权限,特别是在物证可能灭失的紧急情况下。 关键是"物证可能灭失"这一点。他需要证明物证面临风险。 韩雨去仓库查物证状态这件事——如果刘维能让他写一份书面证词——就可以作为物证面临风险的依据。 薛怀拿起电话,又拨给了刘维。 "刘维,你帮我个忙。写一份材料——就写你从物证仓库老陈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时间、人物、对话内容,尽量详细。签上你的名字。" "薛老师,这是要——" "你别多问。写好了放在你那里,我随时来拿。" "好的。" 薛怀挂了电话,继续写申请书。 他知道自己在和时间赛跑。韩雨去了物证仓库,说明他已经嗅到了什么。他可能不是马上就会动手销毁物证——他需要评估风险、安排人手、制造机会。但这种事情一旦决定了,执行起来很快。 薛怀必须在明天之内把申请书递上去。 他写到一半,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内容只有四个字: "小心韩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