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茶馆回来之后,薛怀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脑子里转得太快。鲍鸿提供的那些信息——鲍建国笔记本里的内容、被撕掉的七页纸、韩雨在鲍建国死后的异常举动——像几块新拼图碎片落进了他面前的画面里,还来不及找到各自的位置。 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鲍建国2017年8月的笔记提到"韩来坐了一会儿,不欢而散"。8月28日"整理了柜子里的东西"。9月初写了"该做个了断了"。然后撕掉了七页日记。9月中旬去世。 如果这七页纸记录的是鲍建国在死前发现或决定了什么,那他和韩雨之间的"不欢而散"可能就是导火索。两个人之间发生了冲突——一个想"了断",一个不想让他了断。 然后鲍建国就死了。 没有尸检,没有毒物检测,第三天火化。所有可能从遗体上获取的证据全部消失了。 薛怀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想事情。 鲍鸿给他的信息里还有一个值得深挖的点:鲍建国的笔记本里提到"有些事瞒不住了"。什么叫瞒不住了?是有人开始查了?还是事情本身已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程度? 如果鲍建国在死前产生了"了断"的念头——不管是自首还是交代——那他就成了某些人的威胁。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想要开口,对于想保守秘密的人来说,这是最大的危险。 薛怀把这些想法写在了一张纸上,然后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不是他多疑——是这些逻辑链条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不安。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去办公室。A区铁皮柜还立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黑箱子。薛怀看了它一眼,没有走过去,而是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 他要查一个人:马国强。 之前他一直想联系马国强——鲍建国任内时的刑侦大队大队长,后来调去了交警支队。薛怀通过人事系统查了一下,马国强2019年退休了,现在住在南城东郊的一个小区里。 他还查了另一个人:赵立功。这个名字出现在第二号卷宗的现场勘查报告上,是当年的勘查人之一。赵立功目前还在岗,在经侦支队当一个闲职科长。 薛怀决定先找马国强。原因很简单:马国强已经退休了,不在韩雨的管辖范围内,说话可能更自在。而赵立功还在岗——一个还在体制内的人,你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周五上午十点,薛怀给马国强打了个电话。 "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马队,我是法医中心的薛怀。" "薛怀?"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哦——薛一刀啊。什么事?" "您最近有空吗?我想找您聊聊。" "聊什么?" "一些旧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又是一阵沉默。马国强似乎在揣摩薛怀的意图。 "行。你今天下午来吧。东郊翠园小区,三栋二单元501。" 下午两点半,薛怀按响了马国强家的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站在门口。马国强比薛怀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肉松垮地耷拉着,但眼睛还是亮的。当年在刑侦大队的时候,马国强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局里的人背后叫他"马炮"。 "进来吧。"马国强侧身让路。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台大电视。茶几上放着半包烟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坐。喝水自己倒。"马国强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点了一根烟。 薛怀在对面坐下,没有客气,直接说:"马队,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档案?" "A区档案。" 马国强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眯着眼看了薛怀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A区的?" "我在档案室找到了那个铁皮柜。鲍建国留下的。" 马国强没有说话。他一口一口地抽烟,直到那根烟燃到过滤嘴,才摁灭在烟灰缸里。 "老薛,我跟你说句实话。"马国强的声音低了下来,"鲍建国建立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因为他对我说了,是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1997年,鲍建国刚当上局长没多久,有一天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局里要搞一个内部案件存档系统,专门存放一些'敏感性案件'的卷宗。说是为了保密,实际上——"马国强冷笑了一声,"实际上就是把他不想让上面看到的案子单独藏起来。" "您当时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有用吗?"马国强又点了一根烟,"鲍建国当时是一把手,他说搞什么就搞什么。我一个小小的刑侦大队长,还能拦得住?" "那您知不知道里面放了哪些案子?" "知道一些。陈海溺水案是第一个,我知道。张明远坠楼案,我也知道。"马国强吐了一口烟,"还有一些别的,我不完全清楚。鲍建国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一个人——他做事是分开的,每个人只知道一部分。" 薛怀问:"张明远坠楼案的法医勘验报告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但2001年3月我在省厅培训,根本没参与那个案子。您知道这份报告是谁写的吗?" 马国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确定你没参与?" "我确定。我有省厅培训中心的考勤记录。" 马国强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那个案子——张明远的案子——当时是韩雨负责的。" "韩雨?" "对。2001年韩雨是刑警中队的中队长,张明远坠楼案归他办。从出勘现场到写结案报告,都是他一手操办的。法医的事也是他安排的——他找了一个外面的人来做尸表检验,然后让人照着你的签名签上去了。" 薛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外面的人?什么人?" "一个区医院的外科医生。叫什么来着——姓林,林什么。不是我们局的人。韩雨找他来做的尸表,给了点钱。然后韩雨自己照着你的签名描上去了。" "他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因为法医勘验报告必须由局里登记的法医签字才有效。找外面的人做检验已经是违规了,如果再签外面人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签你的名字最安全——你是局里的法医,名正言顺。而且你当时在省厅培训,不在南城,就算有人追问,他可以说'薛怀参与了勘验但出差了,事后补签的'。" 薛怀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多年前,有人冒充他的名字签了一份虚假的法医报告,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马队,当时您知道这件事吗?" 马国强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韩雨找外面的人做了尸表,也知道他伪造了你的签名。我当时劝过他——我说这样不行,万一以后查出来怎么办。但韩雨说这是鲍局长的意思。" "鲍建国让韩雨伪造法医签名?" "鲍建国让韩雨'把案子办干净'。怎么办干净是韩雨的事,不是鲍建国的事。鲍建国这个人——"马国强摁灭了烟,"他从来不会自己动手。他只说一句话,剩下的人去领会。领会对了,升官发财;领会错了,调到乡镇去。" 薛怀想起了孙德厚说过的话:当年有人打过招呼。还提到了被调到乡镇派出所十年的老周。 "马队,我再问您一件事。鲍建国的死——您怎么看?" 马国强的手在烟灰缸边上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了他的死亡档案。急性心肌梗死,没有尸检,第三天火化。"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听听您的看法。" 马国强盯着薛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推开窗户,对着外面抽了一根烟。 薛怀坐在沙发上等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马国强回到客厅里,重新坐下来。 "老薛,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完就忘掉。" 薛怀点了点头。 "鲍建国死的那天晚上,韩雨不在南城。"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9月14号——鲍建国死的那天——韩雨说是去省厅开会。但我后来问过省厅的人,那天省厅没有安排任何需要韩雨参加的会议。" 薛怀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有不在场证明?" "他有所谓的出差记录。但出差记录是韩雨自己部门出的——他的手下帮他签的。一个副支队长出差,不需要别人确认行程?需要。但韩雨在支队里经营了那么多年,找个手下行个方便不难。" "您是说韩雨那天晚上不在省厅?"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只知道他不在省厅。"马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鲍建国死后第二天一早,韩雨就出现在了鲍家。他说是刚从省厅赶回来的。但从省厅到南城开车只要两个小时——他是前一天'出发'的,到第二天上午才到?这中间隔了一夜。" 一夜。韩雨有一夜的时间是不知去向的。 薛怀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他答应了鲍鸿不留文字记录。 "马队,最后问一个问题。第三号卷宗——您知道是什么吗?" 马国强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多年前不想看到的东西。 "第三号……"他喃喃地说了两遍,"第三号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有这个编号。但我从来没看过里面的内容。鲍建国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第三号是底牌,谁都不能看'。" "底牌?" "对。他的原话就是'底牌'。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有些东西放在那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它在那儿'。" 让别人知道它在那儿。这是把第三号卷宗当成了一个威慑——一个存在但不可触碰的东西,让某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那第三号卷宗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马国强摇了摇头,"鲍建国死了之后,我就没再想过这件事。老实告诉你,我知道的这些事,这几年一直压在心里。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来,睡不着。" 他看着薛怀,眼神里有一种疲倦和释然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老薛,你要查就查。但我提醒你一句——韩雨不是一个人。他在局里经营了快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一根毫毛,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不好过。" 薛怀站起来,说:"谢谢您,马队。" "别谢我。"马国强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我就是老了,不想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你年轻——我是说比我年轻——你自己掂量着来。" 薛怀走出翠园小区的时候,天色开始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潮气。 他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马国强给了他三条关键信息:第一,韩雨是张明远案的实际操办人,伪造法医签名是韩雨干的;第二,鲍建国死的那天晚上,韩雨的出差记录有伪造嫌疑,有一夜时间不知去向;第三,第三号卷宗是鲍建国的"底牌",内容连马国强都不清楚。 三条信息拼在一起,画面越来越清晰了。 韩雨不仅是鲍建国的执行者,他还有可能直接参与了鲍建国的死亡。而第三号卷宗——那份缺失的档案——很可能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薛怀发动了车。他决定明天做一件事:重新检查A区铁皮柜。 不是看别的卷宗,是看柜子本身。如果鲍建国在死前"整理了柜子里的东西",那柜子里可能留下了痕迹——哪怕是轻微的磨损、附着的纤维、或者纸张放置方式的异常。 法医的眼,看的不止是尸体。 所有的东西都会说话,只要你听得够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