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万古A区》加印到了第三次,累计过了一万册。 这消息是编辑打电话告诉薛怀的。鲍鸿还在北方,编辑联系不上她,就把电话打到了薛怀这儿——薛怀是前言作者,也是书里绕不开的人。编辑姓吴,是个说话很快的女人,她说,薛老师,恭喜啊,纪实文学能卖过一万,现在少见。薛怀说,是鲍鸿写得好,跟我没关系。吴编辑说,怎么没关系,您那三行前言,好多读者说是全书最戳人的地方。薛怀没接。他不觉得那三行有什么戳人的,那不过是他二十六年干下来的实话。 吴编辑说,还有件事,出版社收到不少读者来信,好些是点名给您和鲍鸿的,鲍老师那边联系不上,我先给您念念?薛怀说,念吧。 第一封,是个法医专业的学生写的。信里说,他读了这本书,第一次觉得法医这行不只是"验尸体",还是"替死人说话"。他说他本来学得没劲,想转行,看完书又不想转了。薛怀听着,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让他别转,也别太当回事。学生的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真到解剖台前站十年,还愿意站,那才算数。 第二封,是外省一个退休档案员写的。这人说,他在自己单位也管过一批"特殊封存"的卷,编号不连贯,封条动过。当年他不敢问,退休了也一直搁在心里,看了《万古A区》,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薛怀听到这儿,让吴编辑停一下。他问,这人留地址了吗。吴编辑说,留了,是外省一个县。薛怀想了想,说,这封信,你复印一份,寄给鲍鸿,她回南城我告诉她。这种线索,是她该接的。吴编辑说,好。 吴编辑又念了几封。有一封是个中学老师写的,说想把这书推给学生看,又拿不准合不合适,因为里头有些事太重。还有一封,是个自称当年在政法口干过的人写的,语气不好,说书里"以偏概全""抹黑"。薛怀听到这封,说,这封也留着。吴编辑说,这种骂人的信您也留?薛怀说,留。急的人,才写信骂。他急,说明书里写的,碍着他了。碍着谁,就说明对谁来说不是"旧事"。吴编辑在电话那头笑,说,薛老师,您看事情真透。薛怀说,没透,干这行干久了,看东西的眼神,改不回来了。 薛怀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他想,一本书,五千册变一万册,本来只是个数字。可这一万册里,有那么几本,落到了对的人手里——落到那个想转行的学生手里,落到那个揣着心事退休的档案员手里。书就像撒出去的种子,大多落在石头上,可总有那么几粒,落进了土。落进土的,将来会长出别的东西来。也许是另一个鲍鸿,也许是另一柜被翻开的旧档。 省城那个记者方黎,年前又来了一趟。这回她没堵在法医中心门口,是先打了电话,客气地约。薛怀本想还是回那句"不采访",可方黎说,薛老师,我不采访您,我就想请您喝杯茶,问几句北方矿难的事——我看了鲍鸿那篇稿,里头引了"一位法医",我猜是您。薛怀沉默了一下,说,那不是采访?方黎笑,说,算私聊。薛怀说,你们记者的私聊,我信不过。方黎说,那我不带本子,不录音,您说什么我一个字不写,行不行。 薛怀想了想,答应了。两个人在法医中心附近一家小茶馆坐下。方黎果然没带本子,手机也扣在桌上。她问,薛老师,鲍鸿那篇稿子里说的尸斑尸僵矛盾,真那么确定?薛怀说,尸体现象是有规律的,死后多长时间出什么征象,医书上都写着,全世界法医都一个标准。记录跟征象对不上,那就是记录错了,或者时间被人改了。这不是我确定不确定,是尸体自己说的。方黎说,那为什么定不了案。薛怀说,尸体烧了,二十年了,能定案的物证没了。记录能指出有问题,指不出是谁干的。方黎说,那不就白查了。薛怀看着她,说,不白。记录在案,就不白。 方黎愣了一下。薛怀说,你们记者,写出来,登出去,多少人看见了。看见的人里,说不定就有当年的知情人,有掌着别的证据的人。今天定不了,不代表明天定不了。查不实,先记着,别丢了。这话,我跟我徒弟说过,跟鲍鸿说过,现在也跟你说。方黎沉默了很久,说,薛老师,这话我能写吗。薛怀说,你不是说不写吗。方黎说,我想写。薛怀想了想,说,写吧。别写我名字,写"一个法医"。 方黎那篇稿子,过了半个月登出来,题目叫《记录在案,不是终点》。里头没提薛怀的名字,只说"南城一位从业二十六年的老法医"。文章末尾引了那句:查不实,先记着,别丢了。今天定不了,不代表明天定不了。 稿子登出来那天,刘维拿着报纸来找薛怀,说,薛老师,这写的是您吧。薛怀说,写的是一个法医。刘维说,就是您。薛怀说,是不是我不要紧,说的是那个理。刘维把报纸放桌上,说,我把这段剪下来,贴我桌上。薛怀说,贴它干吗。刘维说,提醒自己。碰到查不实的,别嫌麻烦,别扔。薛怀看着他,没说话,心里想,这小子,总算是往里走了一步。 年前,韩雨那边也有了点消息。林建国来电话说,韩雨在里头,死缓,服刑还算规矩,没闹。前警察进去,本来敏感,可他懂规矩,也没人特意难为他。薛怀说,那就那样吧。林建国说,你不去看看他。薛怀说,看他干什么。林建国说,毕竟斗了这些年。薛怀说,我跟他没有私仇。我是法医,他是我验出来的一个案子。案子结了,人进去了,我们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林建国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还是这脾气。薛怀说,改不了了。 小年那天,孙德厚打来个电话。老人声音发颤,说,薛怀啊,书又印了?薛怀说,印了,过一万册了。孙德厚在那头“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再开口,声音里有点潮,说,好啊。多印点好。多一个人看见,当年那些闭了嘴的事,就多一个人知道。薛怀听出老人声音不对,问,您身子怎么样。孙德厚说,老样子,冬天难熬。薛怀说,多穿点,开着暖气。孙德厚说,知道。薛怀,开年开春,你来我这坐坐。薛怀说,行,开春我去看您。挂了,薛怀心里有点不踏实。老人往年不主动打电话,这回打了,还叫他开春去坐坐。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心里有点歪。 除夕那天,鲍鸿从北方发来消息,说她过年不回南城了,家属那边到了关键处,她走不开。她说,薛叔,那个外省档案员的信,吴编辑转给我了,我看了,那又是一柜A区。等我这边完了,去会会他。薛怀回:你悠着点,一柜一柜地翻,翻不完的。鲍鸿回:翻不完也翻。翻一柜,少一柜黑的。薛怀看着这句,笑了笑,没再回。 初一前,薛怀还去了趟法医中心。他本不必去,过年放假,可他想着刘维值班,就过去看看。刘维果然在,正处理一例节前的意外死亡。薛怀看了他写的报告,从头至尾,改了三处,都是细节。刘维说,薛老师,过年您都不歇着。薛怀说,尸体不过年。刘维笑了。薛怀看着他,想,这小子现在一个人能独当一面了,报告写得八九不离十,就差那点火候。火候这东西,教不来,得自己熬。他当年,也是熬了十年才熟的。 大年初一,南城下了这个冬天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梧桐光秃秃的枝子上。薛怀一个人在家,包了顿饺子,煮了,吃了小半。女儿打来拜年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屋里静。他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万古A区》抽出来,翻到前言那三行,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一万册。他想,一万本书,散在这世上,谁知道会落到谁手里,会撬开哪一扇门。他这辈子验尸体,验的是死人;鲍鸿写书,撬的是活人心里那口不敢说的气。两样活,都是把捂住的东西,往外翻。 窗外,雪还在下。南城的年,冷清,安静。可薛怀知道,这安静底下,还有多少没翻开的柜子,多少揣着心事的人,等着一本书、一句话、一个肯较真的人,把他们从沉默里拉出来。 他坐回桌前,倒了杯热水,捧着,看窗外的雪,慢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