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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矿区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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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鲍鸿从北方来了电话。 那时薛怀正在解剖室,手机在更衣柜里震。等他出来,脱了手套,回过去,鲍鸿那头风声很大,像是站在旷野。她说,薛叔,我在矿上。薛怀说,哪个矿。鲍鸿说,邻省,一个煤矿,二〇〇五年出过事,塌了一段巷道。薛怀说,死了多少。鲍鸿说,官方数字是三个。薛怀顿了顿,说,实际呢。鲍鸿说,我查到的,可能是九个。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只有风。薛怀站在走廊,看窗外南城的天,灰蒙蒙的,秋深了。他说,你怎么查到九个。鲍鸿说,我找到当年一个矿工的家属,她男人下了井没上来,可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她拿了工资条,拿了一张厂医院的死亡记录,可这人官方就是没死过,档案里查无此人。 薛怀说,跟A区一样。鲍鸿说,一样。捂人,捂账,捂案。只不过南城捂的是尸体,这儿捂的是活人变没的。 薛怀说,你怎么找到那家属的。鲍鸿说,一层层问。先找当年在矿上干过的老工人,一个介绍一个。大多数人不肯说,一提这事就摆手,说都过去了,别翻了。翻到第七个,才有人松口,说你去找李桂芳,她男人当年没上来。薛怀说,第七个。鲍鸿说,第七个。跟你当年找孙师父一样,人家一开始也不肯说。薛怀没接。他想起孙德厚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想起茶馆里老人闪烁的眼神。捂过事的人,嘴都紧。松口,得等到一个岁数,一个时候,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才肯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挪一挪。 薛怀问,你要我干什么。鲍鸿说,我手上有几份当年的尸检记录,是那三个"官方"死者的,我拍了照,想请你看看。薛怀说,发过来。鲍鸿说,网不好,我传得慢,你等着。 那天晚上,薛怀在家,等到十点,手机才一张张弹出照片来。是复印件翻拍的,字迹发虚,有的地方糊成一团。薛怀把台灯挪近,戴上老花镜,一张张看。 三份尸检记录,格式老,是二〇〇五年的样子。死因写的都是"塌方致机械性窒息"。薛怀看得慢。看到第二份,他停住了。 那份记录里,死亡时间写的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可尸表描述里,写着尸斑呈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尸僵已缓解。薛怀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塌方是凌晨两点,尸体是当天上午挖出来的,可尸斑指压不褪、尸僵缓解,这是死了至少一天半以上的征象。 他拿起手机,给鲍鸿发信息:第二份,死亡时间对不上尸体现象。塌方两点,尸体挖出来是当天,可尸斑尸僵显示他死了超过三十小时。要么死亡时间被人改了,要么这人不是塌方死的,是先死了,再放进去的。 发完,他又回头看第一份和第三份。这两份,尸表描述简单,死因写机械性窒息,塌方压埋,倒是说得通,尸斑尸僵跟死亡时间对得上。薛怀想,这就有意思了。同一场塌方,同一个填表的人,三份记录,两份对得上,一份对不上。对得上的,是真塌方死的;对不上的那个,是塞进去凑数的。填表的人多半没意识到尸体现象会露馅,他只顾着把死亡时间统一写成塌方那个点,好让九个人变成三个,别的都对齐了,唯独尸斑尸僵这东西,改不了,也想不到去改。 薛怀把这层意思,又给鲍鸿发了过去。他写:造假的人,能改数字,改不了尸体。尸斑什么时候出,尸僵什么时候缓解,是身体自己走的钟,不听人指挥。这就是尸检记录的用处——纸上的字能改,身体的钟改不了。 鲍鸿很快回:你的意思是,有人先死了,被塞进塌方现场,算成塌方死的? 薛怀回:不能下结论,只能说记录矛盾。尸体现象不会撒谎,撒谎的是填时间的人。 第二天一早,薛怀到法医中心,心里还想着那几张记录。刘维见他神色不对,问,薛老师,昨晚没睡好?薛怀说,看了点东西。刘维说,什么东西。薛怀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里那张翻拍的尸检记录调出来,递给刘维,说,你看看这份,看出什么。刘维接过,皱眉看了半天,说,尸斑指压不褪,尸僵缓解……死了得有一天多了。薛怀说,可上头写的死亡时间,是几个钟头前。刘维抬头,说,对不上。薛怀说,对不上。刘维说,这是哪的案子。薛怀说,邻省,二十年前的矿难。刘维说,这么远的、这么老的,您管它干吗。薛怀说,不是我管,是有人在查,问到我头上。刘维说,那……能定案吗。薛怀说,定不了,尸体烧了。刘维哦了一声,把手机还回来,脸上有点失落。薛怀说,定不了,也得看。你看出对不上,就是本事。将来你碰上南城的、能定的,才看得出来。刘维点头。 下午,鲍鸿打来电话,声音压得低。她说,薛叔,你说的这个人,叫王德胜,是当年矿上的一个安全员。我查过,他出事前一个礼拜,跟矿长吵过架,说巷道支护不达标,要往上头报。薛怀没说话。鲍鸿说,然后塌方了,他"死"在塌方里。 薛怀说,二十年了,尸体呢。鲍鸿说,烧了,当年就烧了,骨灰盒给了家属。薛怀说,那就验不了了。鲍鸿说,我知道。可这份记录在,你看出来的矛盾在。薛怀说,记录能说明有猫腻,说明不了是谁杀的,怎么杀的。定不了案。鲍鸿说,我知道。跟南城一样。薛怀说,跟南城一样。 两个人都沉默。这句"跟南城一样",说了三回。薛怀想,这世上,A区不止一个。南城有,邻省有,说不定哪个县、哪个厂、哪个矿,都有那么一柜子被捂住的东西,锁着,等着,没人翻。他翻了南城那一柜,翻了六年,验了十个人,才把韩雨送进去。可外头,还有多少柜子,多少个王德胜,多少个吴长根,躺在纸里,连名字都没有。 他跟鲍鸿说,你一个人在那儿,小心点。鲍鸿说,我小心。矿上有人盯着我,昨天有辆车跟了我一路。薛怀说,那你回来。鲍鸿说,回不了,家属好不容易开口,我走了,她就又闭上了。薛怀说,你这脾气。鲍鸿说,跟你学的。薛怀哼了一声,没接。 挂了电话,薛怀坐在灯下,把那几张翻拍的尸检记录,一张张存进电脑,建了个文件夹,起名叫"邻省矿难"。存完,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想,这又是一份记录在案。不在南城的抽屉里,在他电脑里,也在鲍鸿的黑本子里。搁着。等。 小周第二天听说了这事,凑过来,说,薛老师,您现在连外省的旧账都接上了?薛怀说,没接,看一眼。小周说,那也是本事,隔着几百公里,看照片就看出问题。薛怀说,不是我本事,是尸体现象的本事。小周说,我不懂,反正听着厉害。薛怀说,你把南城这柜子管好,比什么都强。小周嘿嘿一笑,说,管着呢,一把钥匙从不离身。薛怀看他一眼,想起当年那把差点丢了的A区柜子钥匙,没说话。有些教训,年轻人得自己撞一回才懂。 过了几天,鲍鸿又来消息,说家属愿意署名了,愿意把王德胜的事说出来。她说,我准备写一篇长稿,把这事捅出去。薛叔,你那份尸检记录的分析,我能不能引用,署你名字。薛怀想了想,说,署"一位法医"。鲍鸿说,为什么不署全名。薛怀说,我是南城的法医,管不了邻省的案子。可尸体现象是普适的,谁验都一样。署"一位法医",说的是这个理,不是我这个人。鲍鸿说,行,署"一位法医"。 那篇稿子,鲍鸿写了半个月。发出来那天,她给薛怀发了链接。薛怀点开,标题是《被塌方带走的第九个人》。他看了一遍,看到中间那段,写着:"一位法医在审阅原始尸检记录后指出,第二名死者的尸斑与尸僵状态,与官方认定的死亡时间存在超过三十小时的矛盾——尸体现象不会说谎。" 薛怀合上手机。他想,这句话,是他跟鲍鸿说的。现在印在稿子里,谁都能看见了。就像当年他跟刘维说的那句,法医传的不是卷,是搁卷的习惯。话说出去,落到纸上,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稿子发出来,起了些水花。有人转,有人骂,也有人说是造谣。矿上很快出了个声明,说塌方事故早有定论,家属情绪激动云云。鲍鸿在电话里冷笑,说,跟当年南城一个腔调。薛怀说,急了就这样。鲍鸿说,急了好,急了说明戳着了。 十一月,北方下雪了。鲍鸿说她还得再待一阵,把家属的口述整理完。薛怀说,天冷,添衣服。鲍鸿说,知道。薛叔,等我这边完了,回南城,请你吃饭。薛怀说,行。 挂了,薛怀走到窗边。南城还没下雪,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子伸在灰天里。他想,鲍鸿在北方,踩着雪,翻另一座山里的旧事。他在南城,守着一间解剖室。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做的是一件事——把被捂住的,翻出来,记下来。 记下来,不一定能定案。可记下来,就比烂在土里强。 他回到桌前,把"邻省矿难"那个文件夹,又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关上电脑。窗外,天黑了。南城的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