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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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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 张秀兰躺了两年。 康复医院的账单,头一年,从她自己的存款里扣,够。第二年,也够。到第二年的尾巴,存款见底了,护士站打了个电话,找家属。电话拨给弟弟,弟弟不接。再拨,接了,说,我姐的事,我不管,你们找赵家。护士说,赵家谁。弟弟说,赵世民,或者赵明,反正不是我。说完挂了。 护士站又打给赵世民。翠湖山庄的保姆接的,说老爷子最近不太好,人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这事他做不了主。护士说,那赵明呢。保姆说,赵明自己都背了罪,顾不上。护士说,可张秀兰是赵家的出纳,这费用......保姆说,姑娘,不是我不帮,是这家里,现在没人能拍这个板了。 护士站把情况报给主任。主任叹气,说,公立康复医院,不能把人往外赶,但高级护理的钱,欠着也不是办法。商量了,把张秀兰从单间,转到三人间,停了进口的康复训练,只保留基础的翻身、吸痰、鼻饲。能活,但也就只是活。 鲍鸿是第三个月知道这事的。她书里写了张秀兰,写她经手了那三百万,写她成了植物人,写她手术的主刀收了赵明关联公司十五万,无录像,查不实。写的时候,她去康复医院看过一次,隔着玻璃,看张秀兰躺着,身上插着管子,像一件搁错了地方的东西。那时候,存款还够,护士说,家属常来?鲍鸿说,我不是家属。护士看她一眼,没再问。 知道费用出了问题,鲍鸿又去了。还是那间病房,只是从单间换成了三人间,左边一个老头,右边一个老太太,都瘫着,各插各的管子。张秀兰在中间,比两年前更瘦,颧骨凸出来,皮包骨。鲍鸿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想跟张秀兰说点什么,可植物人听不见。她想,书里写了你,可写了,也没改变什么。你的存款,还是花完了;你的弟弟,还是不接电话;赵家,还是没人管你。书让人看见了真相,可真相,救不了你。 鲍鸿出来,在走廊里给薛怀打了个电话。说,薛叔,张秀兰那边,费用断了,转三人间了。薛怀说,嗯。鲍鸿说,我去看她了,瘦得不像样。薛怀说,嗯。鲍鸿说,你说,法医能验出她是怎么成这样的吗。薛怀说,能,当初验过,手术疑点,主刀收了钱,但查不实。鲍鸿说,那验出了,又怎样,还是没人负责。薛怀说,所以才记着。鲍鸿说,记着,她本人等不到记着的结果了。 薛怀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 薛怀去康复医院,是周末。他穿着便装,没带工作证,跟护士说,我是同行,想看看这个植物人的护理情况。护士看他面善,又听说是法医,领他去了三人间。薛怀站在张秀兰床边,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下褥疮的情况,又看了下鼻饲管和胃管,说,护理还行,没饿着,没烂。护士说,基础的我们都做。薛怀说,那就好。 他出来,在走廊碰见鲍鸿。鲍鸿说,你来看什么。薛怀说,看她是不是受罪。鲍鸿说,结果呢。薛怀说,没受罪,就是被忘了。被忘了,比受罪狠。受罪有人管,被忘了,没人管。 鲍鸿说,她以前,是赵家的出纳,对吧。薛怀说,对,经手三百万的那个人。鲍鸿说,一个出纳,做成植物人,手术主刀收了钱,查不实。她就是个普通女人,干活,拿工资,可能都不知道那三百万是什么来路。薛怀说,知道不知道,都成了这样。鲍鸿说,所以最冤。薛怀说,冤,但没人喊冤,因为她喊不了。能喊的,弟弟不喊,赵家不喊。她自己,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薛怀说,这世上,最狠的沉默,不是不说话,是连说话的身子,都没了。张秀兰,就是这种沉默。可书里写了她,我们看了她,她的沉默,就有人接住了一点。接住一点,是一点。 鲍鸿说,薛叔,我现在有点明白你说的"记录在案"了。记着,是为了将来,可张秀兰,没有将来。薛怀说,她没有,别人有。鲍鸿说,什么别人。薛怀说,比方说,下一个张秀兰。下一个被捂住、被忘了的人。记着她,下次再有人这样,就有人能说,看,二十年前就有过,别再这么办。 鲍鸿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写书,不也是为这个。书里每一个名字,都是下一个同类人的前车。可眼前这个张秀兰,等不到下一个了。 欠费通知,一张一张,攒在护士站的抽屉里,像废纸。康复医院是公立的,不能真把人扔街上等死,可也没钱给她上高级护理。主任说,能拖就拖,拖到......没说拖到什么。拖到存款彻底没的那天,拖到亲属出现那天,拖到,也许,她自己走的那天。 植物人,不会走,只会停。停在某一天,心跳没了,仪器平了,护士拔管,写死亡原因:多器官衰竭,继发于植物状态。一份干干净净的死亡证明,不提三百万,不提那台收了十五万的手。 薛怀想,法医能验出她是怎么变成植物人的,验不出谁该为她负责。因为该负责的人,一个在监狱,一个在床上,一个背了罪,一个跑了,一个成了植物人本身。每个人都躲开了,只剩她,躺着,替所有人背着那笔说不清的账。 他跟鲍鸿说,张秀兰,是这整件事里,最干净的一个。她没杀人,没捂事,就是经了手,成了植物人,然后被所有人忘掉。薛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像在念一份报告。鲍鸿听着,心里发紧。 六月,张秀兰的存款,彻底没了。康复医院发了最后一张催缴单,收件人是弟弟,退回,无人签收。医院内部讨论,要不要走法律程序找亲属,律师说,植物人无民事行为能力,得监护人,弟弟不认,赵世民糊涂,赵明缓刑期间,都不合适,走程序也执行不了。讨论来讨论去,搁置。 搁置。又一个“记录在案”式的词。张秀兰,被搁置了。 鲍鸿托的那个朋友,姓沈,是她在南城的同学,每个月去康复医院看一次张秀兰,回来给鲍鸿发消息。沈姐说,她瘦得厉害,但护工还行,没饿着。鲍鸿把消息转给薛怀,薛怀回,那就好。沈姐有回发消息说,她去的时候,隔壁床家属跟她聊,说这人真可怜,没人管。沈姐说是啊,没人管。家属说,没人管,咋还活着。沈姐说,活着,就有人管,你看我,不就来了。家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鲍鸿跟薛怀学这段,薛怀说,那个家属说的对,没人管还活着,是因为还有人,肯来。鲍鸿说,可来的人,是外人。薛怀说,外人,也比没人强。 薛怀有时候想,张秀兰这一生,大概就这么过去了。没有审判,没有道歉,没有谁,为她那三百万的账,说一句对不起。她只躺着,在三人间的床上,听着左边老头的咳,右边老太太的哼,自己一声不响。可这无声里,有两本书记得她,有两个外人看她,有一卷档案,写着她的疑点。这不够,但这是,一个法医,和一个记者,能替她,攒下的全部。 鲍鸿又去看过两次,每次都站很久,每次都没话。她给薛怀发消息,说,她还在。薛怀回,在就好。鲍鸿说,可这样在,和不在,有什么区别。薛怀说,有。在,就还有人看她。你看她,我看她,她就不算白搁着。 薛怀这话,鲍鸿琢磨了很久。她想起书里最后一行,献给所有被沉默的人。张秀兰,就是被沉默的人。她的沉默,没人听,因为她连发出声音的能力都没了。可有人在走廊里站一会儿,看她一眼,她的沉默,就有人接住了。 六月末,薛怀在法医中心,接到康复医院电话,说张秀兰发烧,肺部感染,在治。薛怀说,知道了。挂了,他坐着,想,植物人,最怕肺部感染,一来,就悬。他没去,去也帮不上,医生在那。 他想起两年前,张秀兰刚成植物人的时候,他验过她,写报告,签字。那报告,现在锁在档案室,和吴长根、许文斌、三百万,搁在一个叫"记录在案"的抽屉里。那些抽屉,关着,锁着,可里面的人,没锁住。他们在等,等一个开抽屉的人。 薛怀关了电脑,下班。菜市场,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回家,做饭,一个人吃。碗洗了。电视开着,他没看。 窗外的南城,六月,又潮闷起来,像要回到两年前的七月。法医中心还是十八度,解剖室还是冷白灯光,不锈钢还是凉。 他坐在沙发上,想张秀兰。一个被沉默的人,连她的沉默,都没人听。可至少,有两本书里的人,记得她;有两个活着的人,去看她。这不够,但这是,能做的全部。 钟摆还在摆。只是这一下,摆到了一个植物人床边,摆到了一张作废的欠费单上,摆到了一句"记录在案"里。 薛怀后来想,张秀兰这桩事,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她成了植物人--那他验过,接受了;是她成了植物人之后,被所有人,轻轻地,放下了。弟弟放下,赵家放下,医院放下,连时间也放下。一个人,活着,却从所有人的清单里,被划掉了。法医能验出她怎么成的这样,验不出谁该为她这一笔,画个句号。因为该画的人,都躲开了,只剩她,躺着,替所有人,背着那笔说不清的账。 可钟摆,还在摆。摆到她床边,停一下,又摆走。带走的,是又一季的沉默;留下的,是那本写她的书,和两个人,偶尔去看她一眼。不够。但这是,能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