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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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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 《万古A区》上架。 首印五千册。深蓝色封面,白色的字,鲍鸿著。薛怀写的那三行前言印在第三页,字号比正文大一号,孤零零地占着半页纸。书店里,纪实文学区最底下那层,和一堆讲案子、讲反腐的书挤在一起。没人给它摆到显眼的位置。鲍鸿的编辑说,纪实文学本来就小众,能进书店就不错了,别指望和畅销小说摆一起。 薛怀没去买。鲍鸿寄了他一本,扉页签了名——"薛叔,留个念"。他拆开,翻了翻,放在办公桌上,和上次那本样刊并排摆着。两本一样的书,一本是他写的字,一本是印出来的字。 书从稿子到上架,走了大半年。鲍鸿跟他说过过程,编辑初审,法务审,删了三处涉赵明的细节,怕影响案子审理,二审终审了才敢发。封面设计换了三稿,头一稿是黑底白字,编辑说太沉,像讣告;第二稿加了张旧档案的照片,法务说容易惹官司;第三稿,干脆什么图都不要,就三个字,干净。鲍鸿说,她拿起那版样书的时候,手有点抖,干了这么多年调查,头一回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真成了书。 头半个月,没什么动静。卖出去几十本,大多是鲍鸿的朋友和同行买的。网上有人发帖,标题是"读了本讲南城旧案的书",底下几条评论,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人说标题党吧,有人说作者谁啊没听说过。涟漪很小。像往池塘里扔了颗石子,水动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但石子在那儿,沉在底里,谁也捞不走。 十月中旬,一个退休的老刑警读了书,给鲍鸿发了封邮件。老陈,姓陈,在市公安局干到副处退的,当年和韩雨、鲍建国都是一个系统里的人。邮件很短,说书里写的那个"韩副支队长",他当年有点印象,"那个人,笑呵呵的,谁都不得罪,但经他手的事,总有点说不清"。老陈没多说,只说了一句,你写的大方向没错。鲍鸿把邮件转给薛怀。薛怀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话:替我谢谢他。 月底,有个年轻读者在论坛上发了篇长帖,把书里提到的几个案子,和二十年前南城的地方新闻对了一遍,发现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都对得上。帖子被转了几次,看过的人多了些。有人开始问,这些案子当年到底怎么结的,怎么一个副支队长能牵出这么多人。没人回答。案子都结了,卷宗锁在档案室里,普通人看不到,看到的人也不会说。 也有人不喜欢这本书。论坛里有个ID,自称干过政法口,发帖说,书里写的那些事,都是道听途说,拿十几年前的旧案炒冷饭,抹黑公安队伍。底下有人回,说你急什么,又没点你名。两个人吵了几轮,后来那帖子沉了。鲍鸿把截图发给薛怀,说,你看,有人急了。薛怀说,急就对了,不急说明没戳着。鲍鸿说,可这种声音,会盖掉想看的人。薛怀说,盖不掉,书在手上,谁爱信谁信。 媒体的电话是十一月来的。 一家省城的周刊,做"纪实文学里的真实罪案"专题,记者姓方,三十出头,打听到了法医中心的电话,前台小姑娘接的,说找薛法医。小姑娘说薛法医在解剖室,方记者就等在走廊里,等薛怀换完衣服出来,一把拦住。 "薛老师,我是省城周刊的方黎,想就《万古A区》这本书采访您,书里前言是您写的——" "不采访。" "就几个问题,关于您作为法医,怎么看这本书里写的那几起旧案——" "不采访。我是法医,不是新闻人物。" 薛怀说完,侧身绕过他,去开水间接了杯水,回来,进办公室,关门,继续写上午没写完的尸检报告。方记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没敲开,转身走了。小姑娘后来跟薛怀说,那个记者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了她一句薛法医一直这么难说话?小姑娘说,薛老师就这样,对谁都这样。 鲍鸿晚上打来电话,听说有人找上门了。 "我说了帮你挡,还是漏了一个。" "没事,挡不住的,总有人找。以后再来,我直接说不接受采访,你不用管。" "薛叔,书出了,肯定还有人来。你真不想说点什么?" "不想。该说的书里都说了,不是我说的,是鲍鸿说的。我写的就三行,够了。" 鲍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行,那我继续替你挡。 挂了电话,薛怀把手机搁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书。他翻开第三页,自己的前言,印出来的字比屏幕上的字重,黑,扎实。法医勘验尸体,也勘验人心。二十六年,十个人,一份旧档。我翻开了,看到了,记下了。这些,够了一个法医一辈子的事。 印出来,和他打在电脑上,到底不一样。电脑上是字,是光标后面的一串符号。印出来,是书,是纸,是能拿在手里翻的东西。像他验过的尸体,从冷藏柜里推出来的时候,和活着的时候,已经是两个东西了。书,把他二十六年的事,变成了纸上的字,别人能看了,他反而有点不习惯。 刘维读了书。年轻人看完,中午在食堂碰见薛怀,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薛老师,您写的那三行,我看了三遍。薛怀说,看一遍就够了。刘维说,不是,我是觉得,您说的"勘验人心",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薛怀没接,夹了口菜,说,懂不懂的,案子做多了自然就懂,急不来。 十二月,书卖到四千多册。编辑说首印快没了,可能加印两千。鲍鸿说加不加都行,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加印也白搭。薛怀没意见,他连自己那本都没翻完。 有一通电话不是媒体。林建国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薛怀,书我看了,写得好,但是有人不舒服。 "谁。" "不好说。系统内,有人觉得书里点名道姓,虽然你俩都用了化名,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有人托话,说要注意影响。" "影响什么。" "影响稳定吧。案子都结了,再审一遍,没意思。" 薛怀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就是告诉你一声。书出了,挡不住,但后面可能还有人找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林建国挂了。 薛怀靠着椅背,想"有人不舒服"这句话。他二十年前就该听过了。当年他翻旧档,就有人不舒服,只不过那时候不舒服的人能直接把档案封起来,把他的路堵上。现在书出了,又有人不舒服,但这回不舒服的人,封不住一本已经卖出去四千册的书。 不舒服的人,大抵是真相戳到了他们。或者他们嘴上说"影响稳定",其实是不想再被翻出来。薛怀见过太多这种话,二十年里,别提了、过去了、稳定,哪一回不是用来盖事的。 但书已经在那儿了。五千册,加印还会更多。印在纸上的,删不掉。不像档案,封在柜子里,钥匙在谁手里,谁就能不让别人看。书在读者手里,谁也收不回去。 书出了之后,还引来了一封让薛怀沉默了很久的邮件。是鲍鸿转来的。发邮件的人姓许,说书里写的那个一九九三年的交通肇事案,死者叫许文斌,那是他父亲。他说他当年才九岁,记得家里来过警察,说父亲是车祸死的,让他母亲别声张。母亲憋了一辈子,去年走了,走前跟他说,你爸那事,不对劲,但没人听我们的。许家的人读了书,才知道当年那卷物证上,有人动过手脚,胶带上还留着一枚指纹。许文斌的儿子说,我不懂法,我就想知道,我爸到底是怎么没的。 薛怀把邮件看了三遍。他给鲍鸿回了一句话:告诉他,指纹在,案子在,只是现在定不了,得等。 等。又是等。他这半辈子,跟这个词打交道太多了。 鲍鸿后来又打来一次电话,说那个姓许的年轻人,给她回了信,说谢谢,说至少现在知道,不是他们家想多了,是真有事。鲍鸿说,薛叔,你那句"得等",他信了。薛怀说,信就好,等不是没指望,等是还留着。鲍鸿说,可万一一直等不到呢。薛怀说,那就一直记着,记着,也算等。 当晚薛怀去了孙德厚家。老人肺炎好了以后,人瘦了一圈,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捏着那本《万古A区》。薛怀进门,孙德厚把书举了举,说,你写的?薛怀说,就三行。孙德厚说,三行比三百行管用。你把我们这帮老东西的事,都搁纸上了。 薛怀在他对面坐下。孙德厚说,书里写我当年闭嘴的事了。薛怀说,写了。孙德厚说,该写。我不是好人,但也没那么坏,就是怕。怕了半辈子,现在书出了,反而踏实了。薛怀说,踏实什么,当年那几起案子,真要翻,也翻不动了,证据没了。孙德厚说,翻不动就记着,记着也是个交代。我这一辈子,就差这一个交代。 薛怀没再说话。两个老人,一个七十八,一个五十六,在灯下坐着,中间隔着一本深蓝色的书。窗外风大,十二月南城的风,刮在玻璃上,响。 薛怀关了电脑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回家。做饭,一个人吃,碗洗了,电视开着,新闻在播,他没怎么看进去。 窗外的南城,十二月,湿冷。不像七月,潮闷得像蒸笼,现在是另一种难受,冷,钻骨头。但法医中心还是恒温,十八度,解剖室冷白的灯光,不锈钢台面,安静,像另一个世界。 薛怀坐在沙发上,想这本书。回声不大,但响了。像在空屋子里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上,回来,弱了,但确实响过。 有些事,说出来,改变不了什么。韩雨还是死缓,赵明还是要判,张秀兰还是植物人,赵世民还是拖着。说出来,这些人一个也不会因此变好或者变坏。 但说出来了,就和没说不一样。 没说的时候,是沉默。沉默是那些人的武器。他们说别提了,过去了,稳定,用沉默把事盖住。书把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道口子不大,但光进去了。 薛怀觉得这就够了。他一个法医,做不到让所有事都翻案,但鲍鸿做到了让所有事被看见。被看见,是第一步。剩下的,留给看的人,留给将来。那个姓许的年轻人,会等,也会问,这就够了。 他关了电视。十点。睡觉。 第二天,早八点,法医中心。新的尸检安排,一例,工地坠落,初步看是意外,要勘验。薛怀换衣服,进解剖室,灯光亮,不锈钢台面,凉。他站到台前,像站了二十六年,像还要站下去。 书是回声。他的工作,是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