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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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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韩雨案二审下来了。 维持原判。 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省高院的裁定书——十六页——薛怀没有去看。林建国在电话里说了结果——说了省高院的理由——法医物证确实充分——但韩雨系指使者而非直接执行者——一审量刑在法定幅度内——不属量刑不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驳回抗诉。 "驳回抗诉?"薛怀问。 "驳回。省检察院抗诉——建议改判死刑立即执行——但省高院认为——死缓已经是在法定幅度内——韩雨没有直接动手——黑皮是执行者——韩雨是指使者——这个区分——在量刑上——有法律依据。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终审了?" "终审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不能上诉了。但——最高法死刑复核——还要走一遍程序——死缓案件——最高法核准——才能最终生效。" "最高法会核准吗?" "应该会。没有特殊情况——死缓核准——是常规程序。" 薛怀没有说话。他在想——韩雨——在监狱里——听到二审维持原判——是什么表情。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没改死刑立即执行——还是——无感——因为死缓和死刑——对他来说——差别也许没那么大。死缓——两年后——如果没有任何违规——减为无期——然后——也许二十年后——减为有期——也许他能活着出来。也许不能。也许——他会在监狱里老死。也许——他会在监狱里被人杀掉——他是警察出身——进了监狱——身份敏感——什么都有可能。 但——这些——不是薛怀的事了。法医的事——到二审维持——就结束了。法医物证——提交了——被采信了——判决下来了——终审了。剩下的——是监狱的事——是法律执行的事——不是法医的事。 "赵明呢?"薛怀问。 "赵明的案子——经侦结了——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围标——三个项目——涉案金额八千万——但那个项目经理跑了——证据链断了一截——检察院可能只起诉围标——不追洗钱。陈学礼——赵明的律师——已经在跟检察院谈认罪认罚——如果赵明认了围标——可能判三到五年——缓刑也有可能。" "洗钱的事——完全不追了?" "反洗钱部门还在查——但查不实——账户销了——资金流向断了——中间人陈海死了——经手人张秀兰是植物人——没有直接证据。只能——记录在案。" 记录在案。这个词——薛怀听了第三遍了。赵世民洗钱——记录在案。张秀兰手术疑点——记录在案。三百万——记录在案。记录在案——像是一个抽屉——把查不实的东西——放进去——关上——锁好——然后——不管了。 但——薛怀想——也许——"记录在案"不是不管——而是——留给将来。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打开那个抽屉——看看里面的东西——然后——也许——能查出来。也许不能。但至少——东西在那里——没丢。 "赵世民呢?" "还在取保候审。心衰——出院了——回翠湖山庄——保姆照顾——每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检察院每两个月评估一次受审能力——上次评估——意识清楚——但身体很差——不能长时间受审——继续中止。" "他可能就这样了。" "可能。八十三——心衰——随时可能走。但案子挂着——不撤——不终止——他活着一天——就挂一天。" 薛怀点了点头——虽然林建国看不见。 电话挂了。 下午——鲍鸿打来电话——声音比前几次轻快——有一点兴奋——但压着——没完全放出来。 "薛叔——书——可以出了。出版社说——二审已经终审——司法程序到了一个节点——法务审过了——可以出。九月——秋季档——首印五千册。" "五千册——多吗?" "不多——但够。这不是畅销书——是纪实文学——读者有限——但——该看到的人——会看到。" "书名定了吗?" "定了。编辑起的——叫《万古A区》。" 薛怀愣了一下。"跟档案的名字一样。" "对。就用这个名字。鲍建国建的档案叫A区——我的书也叫A区——一脉相承。他建档案——是为了留记录——我写书——也是为了留记录。" "好名字。" "薛叔——书的前言——我想让你写。不用长——几百字——就行。" "我——不会写前言。" "不用会写——就写你想说的——关于A区——关于这些年——关于法医。就写——你真实的想法。" 薛怀想了一会儿。"我写不了——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 "那就写一句话——一句就行。" "什么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薛怀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打了三行字——发给了鲍鸿: "法医勘验尸体——也勘验人心。二十六年——十个人——一份旧档。我翻开了——看到了——记下了。这些——够了一个法医一辈子的事。薛怀。" 鲍鸿回了三个字——"够了。" 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南城的夏天——潮闷——空气里有水——汗出了蒸发不掉——黏在身上。法医中心的空调——还是老样子——不太行——解剖室的温度——有时候比外面还高。薛怀做尸检——汗水流进眼睛——辣——用手背蹭——继续看。 七月十五号——一例尸检——老年人——七十六岁——死在家里——两天后才被发现。邻居闻到味道报的警。薛怀到现场——房子很小——一室一厅——老人躺在卧室的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一杯水——一盒降压药——一台老式收音机。 薛怀做了尸检——心脑血管疾病——心梗——死因明确。没有他杀痕迹。签字。归档。 但在现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人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照片很旧——边角发黄——上面有一道裂纹。薛怀没有去碰照片——那不是物证——那是死者的私人物品。但他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在笑——孩子在哭——像是刚被吓到了——又像是被阳光刺了眼。 一个人死了。七十六岁。心梗。死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被子。旁边是一杯水和一盒药和一张照片。没有人送终。两天后才被发现——因为味道飘了出去。 薛怀写完报告——签了字——走出来。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然后走向停车场。 路上——他想——这个老人——七十六岁——死了——一个人。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在等他?有没有人想知道他怎么死的?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薛怀做了他该做的——勘验——记录——写报告——签字。这是法医的工作——不管死者是谁——不管有没有人关心——都一样。 A区案件——结束了。二审维持原判——终审了。赵明——审查起诉——可能轻判。赵世民——取保候审——拖着——八十三——心衰——可能等不到审判。鲍鸿的书——九月出——叫《万古A区》。孙德厚——肺炎好了——出院了——在家养着。马国强——搬走了——去了外省——不联系了。周建设——在监狱——十五年。黑皮——在监狱——死缓。赵立功——在监狱——八年。韩雨——在监狱——死缓。 所有的人——都到了他们该到的地方。活着的——活着。死了的——死了。在监狱的——在监狱。在医院的——在医院。走了的——走了。 薛怀呢? 薛怀还在法医中心。还在做尸检。还在写报告。还在签字。还在归档。每天——每周——每月——每年。 他五十六了。头发半白。戴老式金属框眼镜。穿深色夹克。手指修长有力——那是拿手术刀的手。妻子十年前死了。女儿在外地——打电话——一个月一次——说不了几句——她忙——他也忙——但都知道对方还好。 他有没有想过——不干了?退休了?回家——养养花——遛遛弯——打打太极——像别的老头一样? 想过。但——他不知道除了法医——他还能干什么。他干了二十年——从二十六岁到五十六岁——勘验了上千具尸体——每一具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具都有人在等他的报告。他不干了——谁干?刘维?刘维还年轻——还要再练十年——才能独当一面。在这十年里——薛怀不能走。走了——就没人了。 所以——他继续干。 每天——早上八点到法医中心——打开电脑——看当天的工作安排。有尸检就做尸检——没有就写报告——复核旧的——归档。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个素菜一个荤菜一碗米饭——吃完午休半小时。下午继续工作。五点半下班——开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一个人吃——洗碗——看电视新闻——十点睡觉。 每一天——都一样。像钟摆。左——右——左——右。不停。 但——薛怀想——钟摆也不全是重复。每一下——都是新的——时间在走——日子在过——钟摆在摆——但每一秒——都不一样。每一具尸体——都不一样。每一份报告——都不一样。每一天——都不一样。 只是——看起来一样。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鲍鸿又来南城了。她来看法医中心——带了两本书——一本是她的书稿的样刊——刚印出来的——还没上架——出版社寄了两本给她——她带了一本给薛怀。 封面——深蓝色——上面三个白色的字——"万古A区"——下面一行小字——"鲍鸿 著"。没有图案——没有照片——只有字——干干净净。 薛怀接过书——翻了一下——三百多页——前几页是前言和目录——最后有一段后记——他没有翻到——只是看了一下封面——然后把书放在桌上。 "谢谢。" "薛叔——九月上架——到时候——可能会有采访——媒体——记者——可能会来找你。你——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不愿意。" "我就知道。那我替你挡。" "挡住。别让任何人来法医中心找我。我不接受采访——不拍照——不上电视。我是个法医——不是新闻人物。" "好。" 鲍鸿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薛怀——和桌上那本书。 "薛叔——谢谢你。不只是谢你翻旧档——谢你——从头到尾——都在。" "我在——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也可以不做。你做了——是因为你觉得——该做。" 薛怀没有接话。他不擅长接这种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七月——叶子被晒得有些发黄——但还是密——还是厚——还是遮着半个院子。蝉在叫——一阵一阵——密得不透气。 "鲍鸿——书出了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继续写。做调查记者——真正的调查记者——不换了。也许——下一个选题——不是南城——不是A区——是别的——别的被沉默的人——别的被掩盖的事。" "好。" "薛叔——你呢?" "我——继续做法医。" 鲍鸿笑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很短。然后——她走了。 薛怀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字——"万古A区"——鲍鸿著。 他翻开第一页——前言——是鲍鸿写的——最后一行——"这本书献给所有被沉默的人——和那个翻开旧档的人。" 薛怀看了那一行——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在桌角——继续工作。 电脑屏幕上——一份新的尸检报告——等着他写。死因——待定——还要等毒理结果。他开始在报告上填写信息——姓名——性别——年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一栏一栏——跟二十年前一样——跟二十年后一样。 窗外——七月的阳光——白晃晃的——蝉鸣不停——热浪蒸腾——整个南城像一个大蒸笼。但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恒温——十八度——冷白的灯光——不锈钢台面——安静——像另一个世界。 薛怀继续写。一个字一个字——一笔一划——像刻碑。 落定了。都落定了。人——案子——真相——都落定了。他还在这里——在法医中心——在解剖室——在办公桌前——写报告——签字——归档。 这就是他的位置。二十年前——在这里。二十年后——还在这里。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