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赵世民没有死。 他在ICU住了八天——心衰——插管——上了呼吸机——然后——又活了过来。医生说——八十三岁的心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随时可能停——但也可能突突突地再转一阵子。赵世民出了ICU——转回普通病房——保姆守着——挂着营养液——戴着心电监护仪——一天一天地过。 检察院的人去看了一次——评估受审能力——回来跟林建国说——赵世民意识清楚——能说话——但说话很慢——气短——坐十分钟就累——不能长时间接受询问。检察院的结论是——目前身体状况暂不具备出庭受审的条件——建议继续取保候审——定期评估——等身体恢复再议。 "等他恢复?"薛怀在电话里说。"八十三——心衰——恢复?" "医学上的事——不好说。但短期内——不会上法庭。" "那就是拖着。" "拖着。但案子不会撤——诉讼不终止——只是中止——等他身体好了——继续。" "他可能永远不好。" "可能。但——至少——不会不了了之——法律程序还在——挂着——他活着一天——就挂一天。" 薛怀没有说话。他想——赵世民活着——但不像活着。躺在医院里——保姆——营养液——心电监护——呼吸机备用——每天最大的活动是从床上坐起来喝一碗粥。这种活法——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法律不看这个。法律看的是——人还活着——案子就得挂着——不能判——也不能撤。等着。等他死——或者等他好。死了解终止——好了上法庭。两样都得等。 "韩雨案二审呢?"薛怀问。 "六月十二号开庭——你不用去了——省检察院把你的补充说明提交了——法医物证部分——书面审理——不需要你出庭。" "结果呢?" "还没判。审完了——等判决。可能维持——也可能改判——要看省高院怎么认定。" "检察院抗诉了吗?" "抗了。省检察院认为一审判决量刑偏轻——韩雨故意杀人两起——伪造证据多起——没有自首——没有重大立功——死缓偏轻——建议改判死刑立即执行。" 薛怀想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能维持。省高院二审——改判不容易——尤其是死刑——要慎重。法医物证确实扎实——但韩雨没有直接动手——是黑皮动的手——他是指使者——不是执行者——这个区别——在量刑上——有影响。"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不好说。" 电话挂了。 薛怀继续工作。六月的南城——热了——闷——潮湿——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解剖室的空调不太行——做尸检的时候——汗水顺着额头流——流进眼睛里——辣。薛怀戴着手套——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看。 这是一例吸毒过量致死——三十岁的年轻人——瘦得像骷髅——手臂上全是针眼——死在出租屋里——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四天。薛怀做尸检——心脏肥大——肝脏硬化——肺部感染——死因——海洛因中毒——呼吸抑制死亡。 又一个。每个月都有这样的——吸毒过量——死在出租屋——没人管——没人知道——死了臭了才被发现。薛怀写过很多这样的报告——格式都一样——死因——吸毒过量——签字——归档。 每一个死者都是一个故事——但不是每个故事都有人听。 下午——鲍鸿打来电话。 "薛叔——书稿改完了。出版社那边——法务审过了——删了三处——涉及赵明围标案的部分——因为还在司法程序中——不能写细节——只能写'相关案件正在调查中'。其他——都保留了。" "什么时候出?" "编辑说——最快九月——赶秋季出版档。但要看韩雨案二审判决——如果二审改判——书里关于韩雨的部分也要改——重新送审——可能推迟到年底。" "不着急。慢慢来。" "薛叔——还有一件事。我去看了周建设的妻子——张秀兰。" "她——" "还是那样。植物人。在康复医院——靠呼吸机——鼻饲——三年了。身上没有褥疮——护工照顾得还行。眼睛有时候会动——但没有什么意识——不能交流。" "谁在付费用?" "周建设——判了之后——他的工资停了——但他们的存款还有一些——够维持两年。两年之后——就不知道了。周建设没有其他亲人——他的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孩子——只有张秀兰一个。" "张秀兰的家人呢?" "张秀兰娘家——有一个弟弟——在湖南——平时不联系——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姐姐嫁出去了——是周家的人——我们不管。'" 薛怀没有说话。他想——一个人——植物人——躺在医院里——靠机器活着——丈夫在监狱——弟弟不管——两年之后——钱花完了——怎么办?拔管子?继续维持?谁来决定? "鲍鸿——你怎么想到去看她?" "我在书里——写了张秀兰——她是赵世民的出纳——经手三百万——然后变成了植物人。我觉得——写她之前——应该去看看她。她——也是一个被沉默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植物人——" "她不知道——但我们知道。薛叔——她不只是周建设的妻子——她也是赵世民的棋子——被用完——然后——变成这样。她不是无辜的——她经手了洗钱——但她也不完全是有罪的——她是被赵世民拉进去的——就像周建设被赵世民拉进去一样。她——也是一个被沉默的人。" 薛怀想了一会儿。"你在书里——怎么写她?" "我写——她是赵世民的出纳——经手了三百万的境外转移——然后——在周建设开始给鲍建国下药之前不久——她脑溢血——变成了植物人。我写——她的手术有疑点——但查不实。我写——她现在还在康复医院——活着——但说不了话。我不评判她——只写事实——让读者自己判断。" "好。" "薛叔——还有一件事——赵立功的妻子——李梅——我查了一下——她在赵立功出事之后——办了离婚——搬到了外地——不知道去了哪里。赵立功的财产——法院查封了一部分——但李梅名下——有一套房子——是婚前财产——没有被查封。她带着那套房子——走了。" "她有没有涉及赵立功的事?" "没有。查过了——李梅不涉及。她是一个中学老师——跟赵立功的事——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参与了。" "那就——跟她没关系。" "嗯。我只是——记一下。在书里——不会写她——她不是这个故事的参与者——只是一个——旁观者。" 电话挂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 余震。A区案件——像一场地震——震完了——房子塌了——但余震还在。一波一波——小的——不像主震那么剧烈——但每一波——都会震出一些东西。 韩雨上诉——检察院抗诉——二审等判。赵世民——心衰——ICU——活了过来——取保候审——拖着。赵明——围标——取保候审——证人跑了——可能轻判。三百万——查不实。张秀兰——植物人——活着——说不了话。赵立功的妻子——离婚——走了。周建设——在监狱——十五年——他的妻子——植物人——两年之后——钱花完——不知道怎么办。 这些——都是余震。每一波——都不大——但加在一起——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怀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六月的阳光——很烈——叶子被晒得有些打卷——但还是绿——深绿——厚实。树根在地下——吸着水——撑着整棵树——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有一个电话——是孙德厚的儿子打来的。 "薛叔——我爸——住院了。" "什么情况?" "肺炎——发了三天烧——今天送了医院——住进去了——呼吸科。医生说——年纪大了——肺部感染——要观察。" "严重吗?" "医生说——目前还好——但七十八了——肺炎可大可小——看这几天。" "我明天去看看他。" "谢谢薛叔。" 电话挂了。 薛怀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孙德厚。七十八。肺炎。他的师父。一个老实本分的老法医——一辈子在赵世民的阴影下工作——看见了但不敢说——说了之后——心里踏实了。现在——肺炎——住院了。 薛怀想——如果孙德厚死了——会怎么样。他的第二次笔录——已经做了——录下来了——存档了——不会消失。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案件材料里——作为一个证人——一个"沉默共谋者"——一个最终开口了的人。他死了——笔录还在——名字还在。 但——薛怀想——他活着的时候——踏实了吗?他说"心里踏实了"——是真的踏实了吗——还是只是——不再害怕了? 不知道。法医不看活人的心——只看死人的身体。但——薛怀想——如果有一天——孙德厚真的死了——他会不会去解剖。不会——孙德厚是他的师父——他不能给自己的师父做解剖。但他会去看——会去看师父最后一面。 第二天——薛怀去了医院。 孙德厚住在呼吸科的三楼——一个双人间——靠窗那张床。薛怀进去的时候——孙德厚正靠在床头——戴着鼻导管吸氧——脸上有血色——不像病得很重的样子——只是老了——比上次见面又老了。 "师父。" 孙德厚看到薛怀——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坐。" 薛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在睡觉——呼吸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孙德厚干瘦的手上。 "怎么样?" "还行——肺炎——打针——好多了。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好养。" 孙德厚看了薛怀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师父——你想说什么——说。" 孙德厚慢慢摇了一下头。"没什么——就是——想你来看看。" "我来了。" "嗯。"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像是不着急去哪里。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呼吸机继续嗡嗡。 过了一会儿——孙德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薛怀——我做的那些事——你觉得——能原谅吗?" 薛怀看着师父——看着他的脸——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的干瘦的手——他的鼻导管——他的氧气瓶。七十八岁——肺炎——躺在医院里——问他的徒弟——能不能原谅。 "师父——原谅不是我的事。我是法医——我不原谅——也不记恨。我只看事实。你做了什么——你说了——笔录做了——事实固定了。剩下的事——是法律的——不是我的。" 孙德厚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够了——你说够了——就够了。" 薛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被子给师父拉了拉——盖好——然后走了。 出了医院——六月的阳光——很烈——刺眼。薛怀站在医院门口——眯了一下眼——然后走向停车场——开车回法医中心。 路上——他想起一句话——是孙德厚说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看见了但没说。" 现在——他说了。够了吗?够了。 也许——不够。也许——永远不够。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时间——比法医更慢——但更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