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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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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赵世民洗钱的事——有了突破。 不是经侦查出来的——是鲍鸿查出来的。 鲍鸿在省城——改书稿的间隙——重新看了一遍李牧原的采访笔记。那三本笔记——她之前看过——但那次看的是关于赵世民批示的部分——关于洗钱的线索——她只是记下来——没有深挖。这一次——她一页一页地重新看——在第三本的倒数第三页——发现了一个她之前忽略的细节。 李牧原写了一个名字——"周会计"。 不是周建设——是另一个人——周建设的妻子——张秀兰。 李牧原在笔记里写——"周会计——赵的出纳——经手三笔——1993、1995、1997——每笔一百万——目的地香港——中间人陈海"。 鲍鸿看到这段——愣了一下。她之前以为赵世民转移钱是通过陈海——陈海是中间人——但经手人——不是陈海——是张秀兰。陈海负责把钱从南城转到广州——张秀兰负责从广州转到香港。 张秀兰——周建设的妻子——那个植物人。 鲍鸿当天晚上给薛怀打了电话。 "薛叔——我发现了一个东西——李牧原的笔记里——张秀兰——周建设的妻子——她是赵世民的出纳——三百万的境外转移——经手人是她。" 薛怀想了一会儿。"周建设的妻子——是植物人——什么时候成植物人的?" "三年前——脑溢血——手术之后就没醒过来。在省城一家康复医院——靠呼吸机和鼻饲维持。" "周建设是什么时候开始给鲍建国下药的?" "大概也是三年前——跟张秀兰出事的时间差不多。" 薛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说——周建设给鲍建国下药——是因为赵世民的授意——赵世民怕鲍建国有一天会反水——所以要除掉他。但——周建设为什么愿意做这件事?他只是一个后勤科长——跟鲍建国没有仇——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赵世民答应过他什么?" "不是答应——是拿捏。如果张秀兰是赵世民的出纳——经手了三百万的洗钱——那张秀兰就是共犯。赵世民拿这个把柄——控制周建设——让周建设做任何事。张秀兰出事——变成植物人——也许不是意外。" 鲍鸿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张秀兰的脑溢血——可能是赵世民安排的?" "不一定是赵世民安排的——但有可能。张秀兰知道太多了——三百万的经手人——如果有一天被人查到——就是一个活证人。赵世民不会留活证人。但张秀兰是周建设的妻子——如果直接杀她——周建设会反——所以——让她变成植物人——活着——但说不了话——周建设既不敢反——又被绑得更紧。" "这——"鲍鸿的声音有点抖——"这太——" "这只是推测。"薛怀说。"法医不做推测——只看证据。但你可以把这个线索报给林建国——让经侦去查——张秀兰的病历——手术记录——主治医生——有没有异常。" "我现在就打。" 电话挂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赵世民的手法——比他之前想的更缜密。他不杀人——他让人活着——但活着比死了更没用。张秀兰——植物人——活着——但说不了话。鲍建国——被下了三年的药——身体衰退——心脏病——死了——看起来是自然死亡。陈海——溺水——看起来是自杀。李牧原——车祸——看起来是交通事故。张明远——坠楼——看起来是自杀。 所有的案子——表面都是意外或自杀或自然死亡——没有一个看起来像谋杀。这就是赵世民——他不是杀人犯——他是"安排者"——他安排事情发生——但从来不动手——动手的是韩雨——是黑皮——是周建设——是赵立功。他的手——永远是干净的。 但他的手——真的干净吗? 薛怀打开电脑——调出A区案件的文件——找到了赵世民亲笔批示的复印件。那份批示——1998年10月17日——"妥善处理"——四个字——赵世民的笔迹。四个字——一条命——陈海的命。 他又看了一眼另一份文件——鲍建国的遗嘱信——"赵世民是根。根不除——树不死。" 根。赵世民是根。根在地下——看不见——但一直在——吸收养分——长出枝干——枝干是韩雨——是赵立功——是周建设——是黑皮——是赵明。砍掉枝干——根还在——还会长出新的。只有把根挖出来——才能结束。 现在——根挖出来了。但根——还没有死。 三天后——林建国打来电话。 "鲍鸿报的线索——我们查了。张秀兰——三年前脑溢血——在省城人民医院做的手术——手术记录我们调了——主刀医生是一个叫刘国平的神经外科主任——手术过程——记录上是'术中出现脑血管痉挛——导致脑缺血——术后未苏醒'。" "脑血管痉挛——术中并发症——这个说法——技术上说得过去。"薛怀说。 "但——"林建国顿了一下——"我们查了刘国平——他在张秀兰手术前三个月——收到了一笔十五万的'学术咨询费'——付款方——是一家叫'恒达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地在深圳——法人是一个叫李伟的人——查下去——李伟——是赵明明远建设的一个供应商。" 薛怀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五万。学术咨询费。赵明的供应商。 "刘国平——现在在哪?" "还在省城人民医院——还在做手术——每天——跟没事人一样。" "他的手术——有没有问题——以前有没有出过类似的事故?" "查了——他的手术记录——二十年中——有三例术后未苏醒——比例偏高——但都在合理范围之内——单看数据——说明不了什么。" "张秀兰的术中记录——能看出来是不是故意操作吗?" "这个——"林建国犹豫了——"我们问了省城的一个神经外科专家——他说——脑血管痉挛是术中的常见并发症——尤其是在动脉瘤夹闭手术中——发生率百分之五到十五——单从手术记录——无法判断是故意还是意外。操作是否过度——是否有不必要的干预——这些——只有在手术录像里才能看出来——但——" "没有录像。" "没有。三年前——省城人民医院的手术室——没有全部配备录像系统——刘国平的那间——没有。" 薛怀没有说话。 又是一个查不实的线索。十五万的咨询费——可以解释为学术合作。术中并发症——可以解释为医疗风险。没有录像——没有证据——说不清。 "但——"林建国说——"这笔十五万——我们查实了——恒达咨询是赵明的关联公司——刘国平收了钱——这可以构成对刘国平的行贿——赵明那边——多了一条行贿的线索。" "能追到赵世民吗?" "追不到。十五万是从恒达走的——恒达是赵明的——不是赵世民的。赵世民的名字——不在这条线上。跟以前一样——他不出面——不签字——不留痕。" "周建设呢——他知不知道张秀兰的事——是赵世民安排的?" "我们提审了周建设——问他——张秀兰的手术——他有没有怀疑过。他说——他当时没怀疑——以为是意外——后来——在鲍建国死后——他开始怀疑——但不确定。他说赵世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张秀兰的事——是赵世民身边的一个人——他不知道是谁——暗示过他一句——'你老婆的事——别查——查了对你没好处'。" "暗示——没有名字——没有录音——还是查不实。" "对。但周建设补充了一个细节——他说——赵世民每个月给他五千块钱——从2005年开始——一直给到2018年鲍建国死——给了十三年——总共七十多万——通过现金——不走银行——每次都是赵世民的司机送来的——用信封装——没有收据——没有签字。" "封口费。" "对。十三年的封口费——每个月五千——不多不少——够生活——够养家——但不够跑——不够翻——把人拴在原地——动不了。" 薛怀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周建设。后勤科长。他的妻子张秀兰——赵世民的出纳——经手三百万——然后——脑溢血——植物人。他不知道妻子的手术是不是被安排的——但他怀疑——他不确定——他不敢查——因为赵世民的人警告过他。然后——赵世民让他给鲍建国下药——他下了——三年的氯氮平——把鲍建国毒死了。他为什么下——因为他的妻子在医院里——活着但醒不过来——他离不开南城——他离不开赵世民给的那五千块——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赵世民。 这不是借口。周建设杀了人——不管什么原因——他犯了法——判了十五年——这是他该受的。但——薛怀想——一个人被逼到那个份上——还能怎么选? 他不知道。 法医只看结果——不看原因。但人——活在原因和结果之间——有时候——选不了。 "三百万的事——能查到什么程度?"薛怀问。 "反洗钱部门在查——李牧原笔记里写的三个时间点——1993、1995、1997——陈海负责南城到广州的转移——张秀兰负责广州到香港。但陈海死了——张秀兰是植物人——地下钱庄的线索——二十多年前——早就断了。唯一能查的——是赵明在香港的账户——但账户1999年就销了——资金流向——断了。" "也就是说——三百万——查不实。" "查不实。但——李牧原的笔记——是书证——加上周建设的供述——加上十五万行贿的线索——可以证明赵世民有重大洗钱嫌疑——虽然不足以定罪——但可以作为案件事实记录在案。" 记录在案。又是这个词。赵世民——八十三岁——取保候审——可能中止诉讼——洗钱的事——记录在案。他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最后——可能连审判都等不到——只是"记录在案"。 但——薛怀想——记录在案——也好。至少——白纸黑字——永远。一百年后——有人翻档案——会看到赵世民的名字——看到他做了什么——看到法律没能审判他——但历史审判了他。 历史——比法律更慢——但更久。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说——"赵世民——昨天住院了——第三次——心脏衰竭——送了ICU。" "严重吗?" "医生说——不太好——八十三了——心衰——可能挺不过去了。" 薛怀没有说话。他在想——如果赵世民死在ICU里——死在取保候审期间——死在审判之前——那会怎么样。没有判决——没有定罪——没有有罪两个字。但——也没有无罪。法律上——未经审判——不能定罪——赵世民在法律上——不是罪犯——是嫌疑人。他死了——案子就终止了——不了了之。 但——真相不会终止。真相已经在那里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不管他死不死——他做了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死了的话——案子怎么处理?" "终止诉讼。但——案件材料不会销毁——会存档——永远。" "那就够了。"薛怀说。 电话挂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树——六月的叶子——深绿——厚实——在阳光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屏息。远处有蝉鸣——一阵一阵——密了——比五月多了——像是一整支乐队在调音。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尸检报告。今天上午做的一例——车祸——多发伤——失血性休克。死因明确。签字。打印。归档。 工作。继续工作。一件一件——一具一具——一天一天。 三百万——查不实。张秀兰的手术——查不实。赵世民——可能死在审判之前。但——这些——不是法医的事了。法医的事——是替死者说话——能说的——说了——能查的——查了——查不到的——记下了。 够了。 窗外——蝉鸣不停——像是在说——热了——热了——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