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 孙德厚补充笔录的事——有了后续。 省纪委把孙德厚第二次笔录中提到的1990年和1993年两起案子——转给了南城公安局。两起案子都不是A区档案里的——是孙德厚在笔录里主动交代的——他说他"看见了但没说"的——不止A区那几起——还有更早的。 1990年——工地事故。1993年——交通肇事。 薛怀是在法医中心收到通知的——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来的电话——让他去参加一个碰头会。会议在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到场的人不多——刑侦支队长老方——一个检察院的检察官——一个纪委的干事——还有薛怀。 老方把两起案子的材料摆在桌上——两份薄薄的卷宗——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压在某个柜子底层很多年。 "1990年——南城东郊工地——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老方翻开卷宗——"死者叫吴长根——四十二岁——湖北人——工地上的钢筋工。当时的定性是安全生产事故——工地赔了家属三万块钱——结了。" "1993年——南城北环路口——一个行人被车撞死。"老方翻开第二份卷宗——"死者叫许文斌——三十五岁——南城本地人——开了一家小印刷厂。当时的定性是交通肇事——肇事司机酒驾——判了三年。" "孙德厚在笔录里说了什么?"薛怀问。 老方看了眼纪委干事——纪委干事点了点头——老方继续说。 "孙德厚说——1990年那起——他去了现场——看了尸体——吴长根身上除了摔伤——后脑勺有一处钝器伤——不像是摔的——像是被人打的。但当时工地的负责人说——吴长根是自己没站稳摔下来的——安全帽没戴——工地上经常出这种事。孙德厚说他提了一句——但工地负责人——" 老方顿了一下。 "工地负责人叫赵立功。" 薛怀抬了一下眼。赵立功——韩雨的副手——伪造证据罪和滥用职权罪——判了八年。1990年——赵立功还年轻——应该刚参加工作不久。 "赵立功当年不是警察。"薛怀说。 "不是。他那时候在城建系统——管工地安全的。吴长根出事那个工地——是赵世民一个关系户的——赵立功负责协调。孙德厚说——他提出钝器伤的疑点后——赵立功找到他——说'老孙——这个事你别管——工地马上赶工期——出了安全事故——上面不好交代——你就按摔死写——大家都省事'。孙德厚——写了。按摔死写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1993年那起呢?"薛怀问。 "1993年——许文斌——交通肇事。"老方说。"孙德厚说——许文斌的尸体他也看了——身上有撞伤——符合交通事故特征——但许文斌的右手——手指骨折——指甲里有皮肤组织——像是抓过人。孙德厚说——这说明许文斌在死前跟人有过肢体冲突——不像是单纯被车撞。但当时——肇事司机已经抓了——酒驾——认了——案子很快结了。孙德厚没提手指骨折的事——因为——" 老方又顿了一下。 "因为当时处理这个案子的——是韩雨。韩雨跟孙德厚说——'师父——这个案子简单——司机认了——别复杂化——您就按交通事故写'。孙德厚——写了。按交通事故写的。" 薛怀没有说话。他在想——孙德厚这些年——心里装了多少东西。1990年——赵立功让他闭嘴——他闭了。1993年——韩雨让他闭嘴——他闭了。后来——A区那些案子——赵世民和韩雨让他闭嘴——他又闭了。他一辈子——都在闭嘴。直到七十八岁——才张开嘴——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 "薛怀——你怎么看这两起案子?"老方问。 薛怀想了想。"1990年——吴长根——后脑钝器伤——如果孙德厚的描述准确——那确实不排除他杀。但二十多年了——尸体早就火化了——没有实物证据可查。当年的勘验报告——是孙德厚写的——按摔死写的——没有记录钝器伤。也就是说——笔录是孙德厚的事后陈述——没有物证支持——要翻案——很难。" 老方点了点头。"检察院也是这个意见。" "1993年——许文斌——手指骨折——指甲中有皮肤组织——如果有指甲刮痕样本——可以做DNA——但二十多年了——样本还在不在——不好说。当年的物证——如果走了正常流程——应该在南城公安局物证室——但那时候的物证管理——"薛怀摇了一下头——"九十年代初——物证管理很乱——东西不一定还在。" "我去查了。"老方说——"物证室翻了一下午——1990年吴长根案的物证——没有了——当年就没提取什么物证——连照片都只有三张——远处拍的——看不清。1993年许文斌案的物证——找到了一个纸袋——里面有一截胶带——用来固定指甲刮痕样本的——但样本——不在了。纸袋上写着手写的编号——但物证登记本上——没有这个编号。" "丢了?" "丢了。或者——被人拿走了。" 薛怀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的两份卷宗——薄薄的——发黄的——像是两片枯叶——一碰就碎。两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吴长根——许文斌——他们的案子——可能永远翻不了了。没有物证——没有照片——没有样本——只有孙德厚的事后陈述——和一个空纸袋。 "能查到什么程度?"薛怀问。 "说实话——很难查了。"老方说。"吴长根——家属在湖北——当年拿了三万块钱走了——三十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还管不管。许文斌——有个弟弟——在南城——但当年也没提异议——司机认了——判了三年——案子结了。现在要重新立案——证据不够——检察院不会批。" "那就——不查了?"薛怀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不查——是查不动了。"老方说。"三十多年——证据灭失——证人找不到——家属不追究——立案都没法立。我们能做到的——就是把孙德厚的笔录存档——作为历史记录——如果将来有新的证据出现——再查。现在——只能这样。" 薛怀看了看老方——看了看检察官——看了看纪委干事。三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不是不想查——是确实查不动了。三十多年——时间把证据都吃掉了——只剩下一个老人的回忆和两个空名字。 "有一件事——可以做。"薛怀说。 "什么事?" "吴长根案——虽然立不了案——但孙德厚的笔录——可以跟当年的安全生产记录对照——如果工地当时有瞒报安全事故的情况——虽然刑事追诉期过了——但行政层面——可以记录在案。许文斌案——那截胶带——虽然样本没了——但胶带本身可以做指纹提取——如果上面有韩雨的指纹——至少能证明韩雨接触过这个物证——跟他的供述对照——看他有没有说谎。" 老方想了想。"胶带上提指纹——三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提出来。" "试试。"薛怀说。"法医的事——不试不知道。" 老方点了点头。"行。我安排技术科去试。" 散会。 薛怀走出刑侦支队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烟雾在五月的阳光里散开——淡蓝色的——一会儿就没了。 他在想——吴长根——四十二岁——湖北人——钢筋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或者是被人打死后推下来的。三万块钱——赔了——结了。三十年了——他的名字——在一份发黄的卷宗里——在孙德厚的笔录里——在一个碰头会上被提了一下——然后——可能就不会再被提了。 许文斌——三十五岁——南城人——开印刷厂的。被车撞死了。或者——是在跟人搏斗之后被车撞死的。肇事司机——酒驾——判了三年——出来了。三十年了——他的名字——跟吴长根一样——在卷宗里——在笔录里——被提了一下——然后——可能也不会再被提了。 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破。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查到底。不是所有的死者都能等到一个说法。 薛怀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开车回法医中心。 路上——经过东郊——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三十四年前——吴长根出事的工地——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商业区——写字楼——商场——地下停车场。没有人记得——三十四年前——一个钢筋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死在了那里。 也没有人记得许文斌——北环路口——现在是一个立交桥——车流不息——每天几万辆车从上面过——没有谁的车轮会为三十三年前的一个死人而慢下来。 薛怀回到法医中心——继续工作。下午有一例尸检——一个老人——死在家里——自然死亡。子女要求做尸检——确认死因。薛怀做了——心脑血管疾病——心梗——死因明确。他写了报告——签了字——归了档。 很普通的案子。没有阴谋——没有篡改——没有A区。一个老人——心脏停了——死了。 薛怀把报告放进柜子——关上抽屉。 下午五点——技术科的老陈打来电话。 "薛老师——胶带的事——我们试了。" "结果呢?" "提到了一枚指纹——右手中指——指纹纹型清楚——可以比对。" "比对了吗?" "比了。是韩雨的。" 薛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一枚指纹——三十三年——在一条胶带上——留了下来。韩雨当年接触过许文斌案的物证——胶带上的指纹——证明他碰过——但他当年的案卷里——没有记录他接触过物证——他是刑警——不是法医——不是物证提取人员——他不应该碰那个胶带。 除非——他自己从物证上取走了什么。 "老陈——谢谢。报告写好——发给老方。" "好的。" 电话挂了。 薛怀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一枚指纹——三十三年后——说话了。它说——韩雨碰过那个胶带。它说——许文斌案不简单。它说——有些东西——时间吃不掉。 也许——许文斌案——还有一线希望。 也许。 薛怀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很密了——深绿色——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