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韩雨上诉了。 消息是林建国打电话来的——那天上午——薛怀正在解剖室做一例交通事故的尸检。死者是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被货车碾过——脑袋碎了半边——脑组织混着血和头发粘在沥青上。薛怀蹲在地上——用镊子一片一片地拣——放进物证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没接。做完尸检——洗了手——换了衣服——回到办公室——才回过去。 "韩雨上诉了。"林建国说。 "不意外。"薛怀打开电脑——开始写刚才那例尸检的报告。"上诉理由呢?" "三条。第一——认定他指使黑皮杀害林秀兰和王桂芬的证据不足——只有黑皮口供——没有其他直接证据。第二——他在陈海案中的作用应认定为从犯——主犯是赵世民——一审量刑过重。第三——他到案后有供述——应当认定为坦白——一审没有充分考量。" 薛怀停下打字的手——想了一会儿。 "黑皮口供不是孤证。林秀兰案——注射痕迹——有机磷残留——王桂芬案——同样的手法——两名死者体内都检出了同一种有机磷化合物——这不是口供——这是法医物证。他在上诉状里回避了物证。" "检察院也这么看的。省检察院已经在准备二审回应——法医物证是核心——你的复核报告会被提交到二审法庭。" "我随时配合。" "还有一个事。"林建国顿了一下。"被害人家属那边——陈海姐姐——还有李牧原的母亲周秀英——她们向检察院递交了抗诉申请——认为韩雨应该判死刑立即执行——不是死缓。" "检察院呢?" "在看。可能性很大。省检察院对韩雨案的态度——据我了解——倾向于支持抗诉。韩雨的情节——故意杀人两起——伪造证据多起——滥用职权——死缓确实偏轻。" 薛怀没有说话。他在想——死缓和死刑立即执行——差别在哪。对韩雨来说——死缓意味着活着——在监狱里活着——也许二十年后减为无期——再过几年减为有期——也许他能活着出狱。而死刑立即执行——意味着死了——一针下去——心脏停跳——脑子断电——什么都没了。 对死者来说呢?陈海——死了二十六年。林秀兰——死了二十多年。王桂芬——死了二十多年。李牧原——死了二十五年。他们没有上诉的机会——没有减刑的机会——没有活着出狱的机会。他们死了——就死了——永远死了。 "抗诉是对的。"薛怀说。 "你这话——我不能替检察院说。但你的法医复核报告——确实是一审定罪的核心依据——二审也会是。省检察院可能需要你补充一份说明——关于有机磷物证的鉴定过程和方法——你准备一下。" "行。" 电话挂了。 薛怀继续写尸检报告。交通事故——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失血性休克。死因明确——没有疑点。他在报告上签了字——打印——归档。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有机磷物证鉴定的补充说明。这份说明要回答三个问题:第一——林秀兰和王桂芬体内检出的是什么有机磷化合物——浓度多少——致死剂量多少。第二——这种有机磷化合物的注射途径——皮下注射还是肌肉注射——注射痕迹的特征。第三——这种有机磷化合物在人体内的代谢和检出窗口——死后二十多年还能不能检出——检出结果的可靠性如何。 第三个问题最关键——也是最容易被辩护律师攻击的。二十多年——有机磷化合物在尸体和固定标本中的稳定性——这是一个法医毒理学的问题。薛怀翻了几篇文献——找到了几篇关于有机磷农药在甲醛固定组织中长期保存的论文——有一篇日本的——研究了保存十五年后仍可检出有机磷的案例。他把文献引用整理好——写进了说明里。 这份说明——他写了三天。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他要把每一个数据和每一篇文献都核实一遍。法医证据不会说谎——但法医必须确保自己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质证。 写完的那天下午——薛怀把说明打印出来——十六页——附了七篇参考文献——签上名字——装进信封——寄给了省检察院。 三天后——赵明的消息也来了。 不是林建国打的电话——是鲍鸿。她在省城——声音有点急——但还是稳的。 "薛叔——赵明的事——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明远建设的案子——省城经侦查了两个月——查实了三个项目围标——涉案金额八千万。但赵明没有被批捕——取保候审延长了——他找了陈学礼——就是之前来南城试探你的那个律师——陈学礼在省城经侦方面很熟——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赵明被认定为'配合调查'——不是主犯——是'明知他人围标而提供便利'。" "意思就是——他认了围标——但不认主谋。" "对。他把责任推给了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说项目经理操作的——他不知情。但那个项目经理——一个月前辞职了——去了东南亚——现在联系不上。" 薛怀皱了一下眉。"人跑了?" "跑了。不知道是赵明安排的——还是自己跑的。反正——关键的证人不在了——赵明的责任就很难认定。" "经侦没拦住?" "没拦住。那个项目经理的护照是在经侦立案之前办的——签证也提前办好了——走的时候没有任何限制——经侦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因为当时注意力都在赵明身上。" 薛怀想了一会儿。"赵世民洗钱的事呢——三百万——经侦在查吗?" "在查。但很慢。境外转移——走的是地下钱庄——二十多年前的账——线索有限。省城经侦把这条线移给了反洗钱部门——反洗钱部门在跟香港方面协调——但香港那边的账户——早就销了——资金流向断了。" "断了?" "暂时断了。反洗钱部门说——如果能找到中间环节的账户记录——还有希望。但二十多年了——银行保存期限十五年——很多记录可能已经销毁了。" 薛怀没有说话。他在想——赵世民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二十多年前转移的钱——走的地下钱庄——境外的账户早就销了——国内的中间环节也断了。三百万——也许永远查不实了。 但——这跟赵世民能不能受审一样——查不查得实——不影响已经查实的部分。赵世民在陈海案里的责任——已经固定了。洗钱的事——是另一条线——查到了是加分——查不到——也不影响大局。 "鲍鸿——你怎么看赵明的事?" 鲍鸿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赵明不会被判很重。围标——最多三五年。如果那个项目经理找不到——他可能连三年都判不了。陈学礼太会打了——他在省城的关系太熟了。" "你觉得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是不够。"鲍鸿的声音低了一点。"赵世民做了那么多事——赵明继承了那些东西——明远建设的那些项目——每一个都跟赵世民当年的关系网有关。但法律只能查实查到的——查不到的——就不了了之。" "法律是这样。"薛怀说。"法医也是这样。我只能告诉我看到的——看不到的——我不猜。但——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只是这一次——没找到。" "下次呢?" "没有下次。A区案件——到此为止了。赵明的围标案——是经侦的事——不是法医的事。" 鲍鸿没有说话。 "你还好吧?"薛怀问了一句。他不太会关心人——但鲍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还好。在写东西。出版社那边——编辑给了反馈——说内容很好——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核实——涉及还在司法程序中的部分——要先跟法务确认——不能有法律风险。我在改。" "慢慢改。不着急。" "嗯。薛叔——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打算——在书里加一章——关于赵明。不写判决结果——因为还没有判——只写我查到的东西——明远建设的项目——围标的模式——赵世民当年怎么帮他把关系铺好的。这一章——可能会有争议——但我想写。" "写。你查到的东西——是事实。事实不怕争议。" "但赵明还没判——如果书写出来——赵明那边——可能找麻烦。" "出版社的法务会把关。你相信他们。" "嗯。" 电话挂了。 薛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在转——韩雨上诉——检察院抗诉——赵明推责——证人跑了——洗钱线索断了——鲍鸿在写书——编辑在审——法务在把关。 这些事情——像是一团线——有的已经理顺了——有的还缠着——有的断了——接不上。但主线——已经清楚了。韩雨——赵立功——周建设——黑皮——都判了。赵世民——取保候审——八十三岁——能不能受审还不知道。赵明——围标——取保候审——可能轻判。 法律有边界。真相没有。但人活在边界里——只能在边界内做事。 薛怀睁开眼——继续写报告。桌上的文件——一摞一摞——尸检报告——物证说明——复核意见——每一份都签着他的名字。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看了一眼——是一例溺水的复核——不是A区的——是上个月一个派出所送来的——有人在水塘里淹死了——家属怀疑被人推下去的。薛怀做了复核——死因确实是溺水——没有他杀痕迹。 溺水。又是溺水。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陈海——也是溺水。那一回——是假的。这一回——是真的。每一具尸体都不一样——每一个案子都不一样——但法医做的事——一样——看——记录——写报告——签名字。 窗外——五月的阳光——很亮。梧桐树的叶子比四月又大了一圈——深绿色——密密地遮住了半个院子。有蝉在叫——今年第一声蝉鸣——尖细——一长一短——像是在试嗓子。 薛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一只灰猫从墙头跳下来——慢慢走过梧桐树下——影子在地上滑过——然后消失在灌木丛里。 薛怀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刘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有点犹豫。 "薛老师——省检察院来的函——要你补充一份关于林秀兰和王桂芬案有机磷物证的鉴定说明——二审要用。另外——法院通知——韩雨案二审定在六月十二号——省高院——你可能需要出庭。" "我知道了。说明已经寄过去了——你跟省检察院确认一下收到没有。二审出庭——我随时配合。" "好的薛老师。"刘维放下文件——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事?" 刘维挠了一下头。"薛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一直想问。" "问。" "韩雨——判了死缓——上诉了——检察院可能抗诉——二审可能改死刑立即执行——也可能维持。不管怎样——他可能死——也可能在监狱里活很多年。您——怎么看这个事?我是说——作为一个法医——您勘验了他杀的人——现在——他的命——也可能被法律结束。您——是什么感觉?" 薛怀看了刘维一眼。三十岁——年轻人——入行没几年——还没见过太多生死。他问的不是法律问题——是人的问题。 "法医不看活人的命。"薛怀说。"法医只看死人的命。林秀兰——王桂芬——陈海——李牧原——他们的命——已经结束了。韩雨的命——是法律决定的——不是法医决定的。我的工作——是把证据拿出来——让法律去决定。决定之后——是什么结果——那不是我的事。" "但您会有感觉吧?" 薛怀想了一会儿。"有。但感觉不影响报告。报告里——只有事实——没有感觉。感觉是活人的事——报告是给死人的。" 刘维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没全懂。他走了。 薛怀坐回椅子上。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更稳了——像是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但只有调子——没有词。 他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溺水复核的报告。死因——溺水——窒息死亡。没有他杀痕迹。签字。打印。归档。 日头慢慢偏了——影子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下午变成了傍晚。薛怀关了电脑——锁了门——走出去。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响——像翻书的声音。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橙红色——一条一条——像是谁用刀子划过的痕迹。 薛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低下头——走向停车场——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