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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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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省城下了第一场雪。薛怀是在新闻上看到的——翠湖山庄的别墅区——白雪覆盖的屋顶——很安静——像一幅画。 但画框之外——事情在动。 方联络员每周给林建国发一次进展简报——林建国挑能说的转给薛怀。薛怀不看简报原件——只听林建国在电话里说——因为有些东西还不该他知道。 "赵世民——交代了一部分。"林建国在电话里说。声音比之前松了一些——但还没到放松的程度。"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那份亲笔批示——确认为赵世民本人所写。他没法再否认了。" "他怎么说?" "他改口了。说那份批示是'正常的工作批示'——'妥善处理'的意思是'依法办理'——不是杀人指令。把所有执行层面的责任推给韩雨——说是韩雨'理解偏差'——'擅自行动'。" "韩雨呢?" "韩雨的供述没有变。他说的跟之前一致——赵世民亲口跟他说'处理掉'——意思就是杀了。而且韩雨提供了细节——赵世民在陈海死前一天——在办公室单独跟韩雨谈了二十分钟——门关着——没有第三人在场——但韩雨出来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世民不认?" "不认。他说他跟韩雨谈的是'案件后续处理'——不是杀人。他说韩雨在诬陷他——把责任往上推——想减轻自己的罪。" 薛怀不说话。这种拉锯——他见过。审讯室里——嫌疑人之间的博弈——你推我我推你——谁都想着把自己摘出去。但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不会变——活的人怎么说都可以。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说。"李牧原案——赵世民开始松口了。" "怎么说?" "他承认认识李牧原——承认李牧原来过南城——但否认自己下令处理。他说——是鲍建国'自作主张'。" 薛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鲍建国已经死了——他把责任推给一个死人。" "对。死人不会反驳。但——鲍建国的遗嘱信在那里——白纸黑字——'我处理了他'——但没说谁让他处理的。赵世民抓住这一点——说鲍建国是'自作主张'——因为李牧原查到了鲍建国自己的问题——鲍建国为了自保——杀了李牧原——跟他赵世民无关。" 薛怀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吗?有可能。鲍建国杀了李牧原——这件事鲍建国自己在遗嘱信里承认了。但鲍建国是为了自保——还是赵世民授意——这一点——只有鲍建国和赵世民知道。鲍建国死了——赵世民不认——这就是一个死结。 但——韩雨的供述里——提到过一个细节。鲍建国在处理李牧原之前——跟韩雨通过一个电话——韩雨说鲍建国在电话里说"老赵说了——不能留"。这个"老赵"——是赵世民。 韩雨的供述——能不能作为证据? 能。但韩雨是同案嫌疑人——他的供述需要其他证据印证。目前——只有韩雨一个人的说法——没有录音——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证人。 这就是赵世民的策略——把能推的推给韩雨和鲍建国——把能否认的否认——把模糊的地方继续模糊。 但——够了。 薛怀不需要赵世民认罪。他需要的是——证据。证据够了——认不认——是法院的事。 "林处长——纠正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你问A区那些案子?" "对。" "开始了。省高院指定了南城中院——对A区涉及的十起案件进行复查。第一批——陈海案和张明远案——已经启动再审程序。你的法医复核报告——是再审的重要依据。法院可能需要你出庭——作为鉴定人——就法医复核意见接受质证。" "我随时可以。" "好。时间定了——我提前通知你。" 薛怀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南城——没有下雪——但很冷。梧桐树的枝干上结了一层薄霜——灰白色的——像骨头上长了一层苔。 旧案要翻了。 十起案件——十个人——等了十几年到二十几年——终于要翻了。 薛怀想起那些卷宗——那些照片——那些被涂改的记录和被遗漏的伤情。陈海的指甲——张明远的坠楼现场——林秀兰右手背的针眼——王桂芬同样的针眼——赵鹏断裂的指甲——孙丽脸上的淤血——陈大勇肺里偏少的积水——刘小梅没有被记录的内脏伤情—— 每一份卷宗——他都翻了不止三遍。每一处疑点——他都标注了——写了复核意见——签了名。 现在——这些意见——要进入司法程序了。法院会重新审查这些案子——重新定性——重新判决。那些被定性为自杀、意外、交通事故的案子——会被重新打开——被重新审视。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法律文书上——不再是"自杀者"——不再是"意外死亡者"——而是——被害人。 薛怀不知道这些案子的家属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是否还在等。但他知道——法院会找他们——会通知他们——会告诉他们——当年的案子——有问题——要重审了。 有些家属可能已经放弃了。有些可能还在等。有些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不管他们在不在——案子要翻。因为法律不是只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法律也要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下午——鲍鸿打来电话。 "薛叔——法院的人来找周阿姨了。" "什么事?" "李牧原案的再审通知。法院正式立案复查——1999年的交通事故——重新定性——涉嫌故意杀人。周阿姨是被害人家属——法院通知她——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参与诉讼。" 薛怀闭了一下眼睛。 二十五年了。李牧原死了二十五年。他的母亲周秀英——八十四岁——独自住在省城老城区的房子里——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这个通知。 "周阿姨怎么样?" "她哭了。"鲍鸿的声音也有些哑。"她拿到通知的时候——手在抖——看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用袖子擦——擦不完——就那样坐在院子里——哭。" 薛怀没有说话。 "她说了一句话——'我等了二十五年——终于有人告诉我——我儿子不是自己出车祸死的。'" 薛怀的手握紧了手机。 "我在帮她联系律师——省城有一个做刑事法律援助的律师——人不错——我之前采访的时候认识——我让他来帮周阿姨走程序。" "好。" "薛叔——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整理这一年的调查记录——写成了一份完整的东西——大概六万字——从陈海案到赵世民被立案——所有的事——我经历的——我查到的——我看到的——都写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先留着。也许有一天——可以发。也许不会。但——留着——比不留下好。" 薛怀想了想。"你留着。但——注意安全。这份东西——如果被赵明的人看到——" "我知道。我存在两块加密硬盘里——一块在周阿姨家——一块我随身带着。" "鲍鸿——" "嗯?" "你做得对。" 电话挂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份还没写完的尸检报告——一个车祸死者的——颅骨骨折——脑挫裂伤——死亡原因明确。他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两行——停了。 他看着报告上死者的名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三十四岁——外卖骑手——闯红灯被货车撞了。 三十四岁。跟李牧原死的时候差不多大。 薛怀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他不能想太多。法医不能想太多。他只需要看——记录——写报告。感情是活人的事——不是法医的事。 但他是活人。他做不到完全不想。 他写完了报告——签了字——放下笔。 窗外的天暗了——十二月的白天短——四点半太阳就落了——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模糊的斑点。 旧案在翻。根被挖了。枝在被砍。 但——有些东西——砍不掉。记忆砍不掉。二十六年的时间砍不掉。十个人的命砍不掉。 薛怀关了灯——锁了门——走出法医中心。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干在夜色里像一道道裂缝——伸向天空——看不见顶端。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路上——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蹬着车——穿过灰暗的街道——穿过亮着灯的店铺——穿过匆匆走路的人——穿过了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