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是在晚上八点回到省城的。 方联络员发来的消息——赵明的车从高速下来——直接去了翠湖山庄——发现家里没人——保姆告诉他赵世民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赵明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上车——去了明远建设公司的办公室。 "他在公司待了两个小时。"方联络员在电话里跟林建国说——林建国又转述给薛怀。"夜里十点——他从公司出来——去了他岳父家——在省城北区——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回了翠湖山庄。" "他在公司做什么?" "不知道。但省城经侦的人说——明远建设的财务总监和法务经理也去了公司——三个人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 薛怀听到这里——心里一沉。 "烧东西?" "有可能。但省纪委之前已经冻结了相关账户——电子数据也在查。如果他们销毁的是纸质文件——电子记录还在。如果连电子记录也删了——那要看技术恢复能不能做到。" "赵明现在什么状态?" "方联络员说——赵明今天上午去了省纪委——配合调查——态度很配合——问了什么答什么——但答的都是皮毛——公司业务——项目情况——他父亲的健康状况——核心的东西一个字没提。" 薛怀不意外。赵明是商人——做了十几年生意——跟政府打过无数次交道——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配合调查是一回事——交代问题是另一回事。 "他请律师了吗?" "请了。省城一个有名的刑辩律师——叫陈学礼——专门做经济犯罪和职务犯罪辩护的。" 薛怀没有说话。他在想——赵明会怎么做。一个商人——公司账户被冻结——父亲被带走——自己被调查——他手里的牌不多了。 周二。 薛怀在法医中心做了一例尸检——工地事故——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部着地——当场死亡。二十六岁——四川来的——身上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上周才到的南城。 薛怀看着那张脸——年轻的——颧骨很高——嘴唇微张——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他拿起手术刀——开始工作。 解剖的时候——他发现死者的肋骨断了四根——左侧——第三到第六肋——断了之后刺穿了肺。这不像是单纯摔伤——更像是落地时侧面撞到了什么东西——比如脚手架的横杆。 他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字——"死者左侧第三至第六肋骨骨折——断端刺穿左肺——系坠落过程中撞击中间障碍物所致——建议勘查坠落路径及中间障碍物情况。" 写完报告——他洗了手——出了解剖室。刘维在走廊里等他。 "薛老师——有个事跟您说。" "什么事?" "前天——有个人来法医中心找您——我没让您见他——他没预约。" "什么人?" "中年人——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的——西装——皮鞋——戴着眼镜——说自己是律师事务所的——想跟您聊聊。" 薛怀皱了一下眉。"哪家律师事务所?" "他给了名片——我看了看——省城的——叫什么——"刘维翻了翻口袋——"找到了——'正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陈学礼'。" 薛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陈学礼。赵明的律师。 "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下午——就是赵明回省城那天。他说路过南城——想跟您认识一下——聊一些法律方面的事。我说您在忙——没时间——他就走了。" 薛怀没有说话。他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一个省城的知名律师——跑来南城找法医——说是"路过"——想"认识一下"。这种事——在薛怀二十年的法医生涯里——不是没遇到过——但每次遇到——都不是好事。 法医是中立的。法医的证据是客观的。但总有人想让法医"不那么客观"——或者至少——"提前了解一下"法医的客观意见。 薛怀把名片放进口袋——拿起手机——给林建国打了个电话。 "林处长——赵明的律师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意思?" "他来法医中心——没见到我——跟我的年轻同事留了一张名片。省城正法律师事务所——陈学礼。说是路过——想认识一下。" "这是试探。"林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在摸你的态度——看你在A区案件正式进入司法程序之后——会不会松动。" "我知道。" "薛怀——你什么都不要跟他说——如果他再来——直接拒绝。我这边跟省纪委通报一下——律师违规接触证人——这不是小事。" "我不是证人——我是法医——出具专家意见的人——严格来说——在案件正式进入诉讼程序之前——我不算证人。" "但你出了复核报告——那就是潜在的鉴定人——对方律师提前接触你——不管怎么说——都不合规。我会通报。" 薛怀挂了电话。他把名片放在桌角——看着它——白色的硬卡纸——黑色的字——很干净——很规矩。 赵明没有闲着。他在布局。请律师——来试探法医——销毁可能的纸质文件——配合调查但只说皮毛——这是一个商人的打法——不是暴力——不是威胁——是用合法手段做合法的事——然后看看合法的缝隙里能不能钻过去。 周三。 消息传来——赵明被省城经侦正式传唤——明远建设涉嫌围标和利益输送——立案调查。 同时——省纪委对赵世民的审讯也在进行。 方联络员给林建国发了一份简报——林建国转给了薛怀。简报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赵世民——到案后——配合调查——态度平静——但陈述有限。承认1998年陈海案是自己授意韩雨"处理"——但辩称"处理"的意思是"妥善结案"——不是杀人。对张明远案、林秀兰案等其他案件——均以"不清楚""不记得""由韩雨负责"为由回避。 对1999年李牧原案——赵世民否认一切——称不认识李牧原——从未见过那份亲笔批示——批示上的签名不是他的。 对赵明和明远建设——赵世民称自己退休后不过问儿子生意——不清楚政府项目的事。 薛怀看完简报——放在桌上。 赵世民在赖。 八十三岁——被带走——说"我等你们很久了"——但一坐到审讯椅上——就开始赖。不否认陈海案——但把"处理"解释成"结案"。否认李牧原案——否认亲笔批示。把所有事情往韩雨身上推。 薛怀不意外。赵世民当了二十年局长——审过无数人——他知道审讯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回答对自己最有利。他不会全盘否认——全盘否认不可信——他承认一部分——否认一部分——把承认的部分往轻里说——把否认的部分推给别人。 这是老手。 但薛怀不担心。因为赵世民可以赖——证据不会赖。亲笔批示在那里——白纸黑字——"韩雨同志:陈海一案,望妥善处理"——日期是1998年10月17日——陈海死前两天。韩雨的供述在那里——详细记录了赵世民怎么授意——怎么善后。赵立功的供述在那里——记录了怎么伪造法医报告。孙德厚的笔录在那里——记录了赵世民干预的七起案件。 赵世民可以否认亲笔批示——但可以做笔迹鉴定。笔迹鉴定不需要赵世民配合——有足够的比对样本就行。 赵世民可以把责任推给韩雨——但韩雨的供述是当着纪委的面做的——有录音录像——有签字——翻不了。 赵世民可以装糊涂——但糊涂不了太久。因为证据链是完整的——从根到枝到干——每一环都有人证物证。 薛怀把简报收起来——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下午——鲍鸿打来电话。 "薛叔——赵明被传唤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周阿姨让我告诉你——李牧原的采访笔记里——有一段我之前没注意到。" "什么?" "李牧原在1999年8月的笔记里——写了一段话——'赵世民在90年代初曾通过陈海的关系——将一笔资金转移至境外——金额约三百万——通过地下钱庄——资金最终流入赵明在香港的账户。'" 薛怀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万?九十年代初?" "对。李牧原当时可能还没有核实——只是记了一条线索。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不只是贪腐——是洗钱。" "你把这段告诉林建国了?" "还没有——我先告诉你——你看看要不要报。" "报。马上报。这是新线索——可能牵出更大的案子。" "好。我现在就打。" 薛怀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赵世民。赵明。陈海。地下钱庄。香港账户。 事情越来越大了。从一具溺水尸体开始——到十份被篡改的卷宗——到一个记者的死亡——到现在的洗钱。这条线——越拉越长——越拉越深。 但薛怀不需要再拉了。他的手已经放开了。接下来是纪委的事——是经侦的事——是检察院的事——是法院的事。 他只是一个法医。他翻开了旧档——找到了被涂改的记录——写出了复核报告。他的工作——做完了。 但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 周四。 赵明的律师陈学礼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法医中心——是打电话。刘维接的——对方说想跟薛怀聊几句——刘维说薛怀不在——对方说没关系——改天再来电话——就挂了。 刘维把这事告诉薛怀的时候——薛怀只说了一句——"以后这个人的电话——不用转给我。" 刘维看了薛怀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走了。 薛怀知道——陈学礼不会轻易放弃。律师的职责就是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提前接触法医——试探态度——甚至暗示某种"合作"——这些都是律师的手段。不违法——但不道德。薛怀不理他——他就没有办法。 薛怀拿起笔——继续写昨天没写完的尸检报告。 窗外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十一月底的南城——有时候会下一场薄雪——不积——落地就化——但冷。 他把陈学礼的名片从桌角拿起来——翻开抽屉——扔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