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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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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六点。 薛怀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十一月底的南城——天亮得晚——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今天省纪委的人会去省城——去找赵世民。八十三岁的老人——前任南城公安局长——所有事情的源头。 薛怀起来洗了把脸——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孙德厚给的——散装毛尖——不好看但味道浓。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慢慢亮起来。 七点半——手机响了。鲍鸿。 "薛叔——你醒了吗?" "醒了。" "今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林建国昨天告诉我的。" 鲍鸿沉默了一会儿。"我在省城。"她说。"我昨天就到了——住在周秀英阿姨家附近的小旅馆里。我想——如果今天省纪委的人去找赵世民——我想在附近等着。不是要做什么——就是想看着。" 薛怀皱了一下眉。"林建国说了——让你小心。赵明的人之前跟踪过你——" "我知道。我换了住的地方——没有用真名登记——周阿姨帮我找的——她家隔壁邻居的房子——空着的。我在这儿很安全。" 薛怀想说什么——没说。鲍鸿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叮嘱的人。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注意安全。"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嗯。" 电话挂了。薛怀喝了口茶——茶叶在水里泡开了——苦——但提神。 他出门——骑车去了法医中心。路上经过那排梧桐树——全光了——枝干在晨雾里像一条条裂痕。冬天真的来了。 到了法医中心——没有新的尸检——薛怀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但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不是等电话——是等一个消息——一个他等了两个多月的消息。 赵世民——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是在孙德厚家里。七十八岁的老法医坐在沙发上——手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那时候薛怀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赵世民是前任局长——已经退休十几年了——住在省城。 后来他知道了。赵世民是根。所有的枝都是从这根上长出来的。陈海的死——韩雨的执行——赵立功的假报告——鲍建国的沉默和赎罪——李牧原的"交通事故"——甚至A区档案的存在本身——都指向这一个人。 八十三岁了。住在省城东郊的翠湖山庄别墅区。儿子赵明家。每个月有车接去体检。一个看起来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薛怀见过赵世民的照片——林建国给他看过的——一张十几年前的退休合影。照片上的赵世民站在中间——个子不高——面相方正——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微微下垂——不是笑的样子——像是习惯性地抿着——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话怎么说。 薛怀见过太多人的脸——活人的——死人的。他能从一张脸上读出很多东西。赵世民的那张脸——不是善良的脸——也不是凶恶的脸——是一张控制者的脸。每一块肌肉都在说——我说了算。 这种脸——薛怀在解剖台上见过——不是在尸体上——是在来认尸的家属脸上——在来问话的嫌疑人脸上——在来打招呼的领导脸上。那种把一切控制在自己手里的表情——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练了几十年——最后变成了一张面具——长在脸上——摘不下来了。 赵世民戴了二十年的面具。从1985年到2005年——南城公安系统——他说了算。谁升谁降——谁查谁不查——谁的案子往上报谁的案子压下去——都是他说了算。 韩雨是他提拔的。鲍建国是他推荐的。赵立功是韩雨安插的。整个链条——从上到下——都是他搭起来的。 现在——这个链条要断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窗外的天亮了——灰白色的——没有阳光。 九点十五分。手机响了。林建国。 "到了。"林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省纪委的人到了翠湖山庄——方联络员跟着——还有省厅的两个人。赵世民在家——赵明的别墅——他住在二楼。" "什么情况?" "方联络员刚发的消息——他们敲门进去的——赵世民的保姆开的门——赵世民在二楼书房。他看到省纪委的人——没有意外的表情——让他们在客厅等——自己从楼上下来——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但不需要人扶。" 薛怀听着。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看到省纪委的人在客厅里等着——脸上没有意外——因为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他在客厅坐下了——保姆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是薛怀翻出来的吧?'" 薛怀的手顿了一下。 "方联络员说——省纪委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宣读了立案决定书和谈话通知。赵世民听完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等你们很久了。'" 薛怀没有说话。 "然后呢?" "然后赵世民让保姆给他收拾了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药——牙刷毛巾。保姆哭了——赵世民让她别哭——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然后他跟着省纪委的人走了——上了车——没有戴手铐——但有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跟着。" 薛怀闭了一下眼睛。 "赵明呢?" "不在。赵明昨天去外省出差了——明远建设在邻省有个项目——他去看现场。今天早上得到消息——已经在往回赶——但还没到。" "他会怎么做?" "不好说。省纪委已经冻结了明远建设的相关账户——省城经侦也在查围标的事。赵明回来之后——先去省纪委报到——配合调查。" 薛怀想了想。"他不会跑?" "应该不会。赵明是商人——不是刑案嫌疑人——而且他妻儿都在省城。跑了就什么都没了。但这种人的判断——不好说。方联络员说——省城那边已经布了——各高速路口和机场都注意了。" 薛怀点了点头——虽然林建国看不到。 "你的部分——真的做完了。"林建国说。"接下来是纪委和司法程序的事了。赵世民立案之后——会有一系列的审讯和调查——你不需要参与了。"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配合。赵世民被立案之后——A区那些案件的正式纠正程序会启动——法院会重新审查那些案子——可能需要你作为法医出具专家意见——或者出庭作证。" "我随时配合。" "好。我这边有消息——随时告诉你。" 电话挂了。 薛怀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世民说了两句话。"是薛怀翻出来的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这两句话——让薛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满足——不是释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等了十几年——等到了这一天。他说"我等你们很久了"——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赵世民知道自己会被查。他可能从鲍建国死的那天起就知道了。鲍建国留了东西——他赵世民也知道——只是他不知道东西在哪儿——也不知道谁会去翻。 现在——翻出来了。 薛怀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微微晃动——枝干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他忽然想起孙德厚说过的话——赵世民刚当局长那会儿——南城公安系统一塌糊涂——案子破不了——队伍带不动——赵世民来了之后——大刀阔斧——整顿队伍——破了好几桩大案——上下都说好。 那是一开始。 后来——权力大了——人也变了。或者说——人没变——只是权力的放大镜把他的本性放大了。他开始"打招呼"——开始干预案件——开始用手里的权力摆平麻烦。一开始是小事——帮人抹一个违章——帮人说一个情——后来越来越大——大到人命。 陈海——1998年——溺水。赵世民跟韩雨说"妥善处理"——韩雨就处理了。处理的意思是——杀了。然后赵立功写假报告——鲍建国签善后文件——A区档案里多了一份被涂改的卷宗。 张明远——2001年——坠楼。因为他是会计——知道陈海和赵明之间的利益输送。他死了——现场照片被抽走——薛怀的签名被伪造。 林秀兰——2003年——被注射有机磷——伪装成自杀。因为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一个接一个。十个人。二十六年。 都是从赵世民那根上长出来的枝。 现在根被挖了。 薛怀转过身——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昨天的尸检报告——还没写完。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法医的工作不会因为A区案件结束而停止。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新的尸检要做。他拿起笔的时候——手还是那样稳。 下午两点——鲍鸿打来电话。 "薛叔——我看到他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省纪委的车——两辆——黑色的——从翠湖山庄出来——开得不快。我站在路边的早餐店门口——看着车过去。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我知道他在里面。" 薛怀没有说话。 "我没有恨他。"鲍鸿说。"我以前以为我会恨——我以前恨过——恨了很长时间。但看到那辆车出来的时候——我不恨了。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从别墅里走出来——跟着省纪委的人上车——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爸呢?"薛怀问了一句——然后觉得不该问。 鲍鸿沉默了很久。 "我爸——他做的那些事——和他受的罪——是两回事。他做的事不可原谅——但他受的罪是真的。赵世民不一样——赵世民没有受罪——他活了八十三年——住在别墅里——有人伺候——每个月体检——他什么都没受。他现在被带走——不是受罪——是还债。" 薛怀听出了鲍鸿话里的东西。她不是在评价赵世民——她是在区分——区分她父亲和赵世民。鲍建国有罪——但鲍建国赎了罪——用最后几年建了A区档案——选了薛怀——写了遗嘱信。赵世民没有赎罪——他只是活着——活到了八十三岁——在别墅里——在保姆的照顾下——安稳地活了十几年。 "赵明呢?"薛怀问。 "还没有回来。我打听了一下——赵明的车下午两点上高速了——从邻省往回赶——大概五六个小时——晚上能到。" "鲍鸿——你回周阿姨家——不要在外面待了。赵明回来之后——情况不好说。" "我知道。我已经回去了。周阿姨给我煮了面——我在吃面。" 薛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鲍鸿坐在一个八十四岁老人的厨房里——吃面——窗外是省城老城区的街道——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天。 "周阿姨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今天的事。" "我没说。但——她可能猜到了。她今天早上起来——比平时早——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坐在院子里——一直坐着。我出去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就说了一句'面煮好了——在锅里'。" 薛怀没有再说话。 "薛叔——"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你会做什么?" 薛怀想了想。"还是做法医。" "你不休息一下?" "法医不休息。" 鲍鸿笑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就没了。 "好。等结束了——我回南城——来看你。" "嗯。" 电话挂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淡——但比早上亮了一些。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干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灰金色——不好看——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骨头——硬的——但是活的。 赵世民被带走了。根被挖了。 但树还没有倒。枝还在——赵明还在——明远建设还在——那些被篡改的案件还没有正式纠正——那些死去的人的家属还不知道真相。 还有事要做。不是薛怀的事了——是司法的事——是时间的事。 但至少——根被挖了。 薛怀继续写他的尸检报告。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很安静——像冬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