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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号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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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薛怀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区铁皮柜,取出第二号纸袋。 纸袋封面写着:"A区-第二号。案件名称:张明远坠楼案。立案时间:2001年3月8日。承办单位:南城公安局刑侦大队。法医勘验人:薛怀。" 又是他的名字。 但2001年的事他更不可能参与——那年他在省厅培训中心脱产学习了大半年,三月份根本不在南城。这签名是假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薛怀先把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张明远,男,三十六岁,生前系南城某贸易公司会计。2001年3月7日晚,从该公司所在的五金大厦六楼办公室窗户坠落,当场死亡。接警后刑侦大队出勘现场,次日立案。 卷宗里有一份现场勘查报告、一份法医勘验报告、一份毒物检测报告、七张现场照片、两份询问笔录,以及一份结案报告。 结案报告的结论是:死者张明远因长期工作压力大,患有抑郁症,于3月7日晚自行从办公室窗户跳下,系自杀。 薛怀先看法医勘验报告。 报告的格式是标准的,抬头、案由、勘验时间、勘验地点、勘验人签名——签的是"薛怀"两个字。字迹和他本人的签名很像,但笔画收尾的地方有一点犹豫。真正自己写名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是自然带出去的,有一个小小的勾。而这份报告上的签名没有那个勾,收笔过于干净。 仿造的人研究过他的签名,但不了解他的书写习惯。 薛怀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一张白纸上,和报告上的签名放在一起比较。差别不大,但看得出来。特别是"怀"字的最后一笔——他自己写的时候习惯往右下方拖一点,仿造的人没有这个细节。 他把两份签名都翻拍了,留作证据。 然后是勘验内容。 尸表检验记录:死者身高172厘米,体重约65公斤。头部严重粉碎性骨折,面部无法辨认。双上肢多处骨折,双手手掌有擦伤。胸腹部大面积塌陷,肋骨多处断裂。双下肢骨折,左脚鞋袜脱落。 薛怀看得很仔细。死者双手手掌有擦伤——这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坠楼的人手掌有擦伤不奇怪,如果着地时本能地伸手撑地,手掌会受伤。但这种擦伤通常是手掌根部的大鱼际和小鱼际位置,面积较大,边缘不规则。 报告里写的是"双手手掌擦伤",没有更具体的描述。薛怀翻了翻现场照片,想找到死者手部的特写。 七张照片。第一张是五金大厦外观,六楼的窗户开着。第二张是楼下地面,用粉笔画了人形轮廓。第三张是尸体全景。第四张是头部——已经面目全非,薛怀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第五张是上半身。第六张是下半身。 第七张应该是手部的。 但第七张的位置是空的。照片袋里只有六张照片,第七张被抽走了。 薛怀把照片袋翻过来检查,袋子底部有一道撕痕——照片是从袋子里抽出去的,不是遗失的。有人刻意拿走了手部特写照片。 他又翻回现场勘查报告。照片清单上写着"共七张",编号一到七,第七张的描述是"死者双手掌侧特写"。确实存在过第七张照片,但现在不在了。 薛怀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七张现场照片缺失,被人刻意抽走。 他继续看询问笔录。两份笔录,一份是张明远的妻子李芳的,一份是张明远的同事王建的。 李芳的笔录里说,张明远最近半年情绪低落,经常失眠,不爱说话。问她是否去医院看过,说没有。问她张明远有没有说过不想活了,说"好像提过一句,说活着没意思"。问她具体什么时候说的,说不记得了。 王建的笔录里说,张明远在公司表现正常,就是话少。3月7日下班后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的时候还跟张明远打了个招呼,张明远嗯了一声。后来听说出事了,很震惊。 两份笔录都很简短,问得粗,答得也粗。薛怀做了二十年法医,和刑侦打了二十年交道,他知道一份认真的询问笔录应该是什么样的——会追问细节,会反复确认时间线,会找其他证人交叉印证。而这两份笔录读起来像是在走过场。 薛怀又翻到毒物检测报告。检测了常见毒物和酒精,结果都是阴性。报告格式没问题,数据也看不出异常。 最后是结案报告。报告是刑侦大队写的,日期是2001年3月15日,立案后第八天就结了案。报告上签了刑侦大队大队长的名字,还有一个会签——法医勘验人确认。 法医勘验人确认那一栏签的是"薛怀"。 又是伪造的签名。 薛怀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2001年他在省厅培训,不在南城。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用他的名义签了法医勘验报告和结案确认。这意味着做这件事的人很清楚他的行踪——知道他什么时候不在,什么时候回来,签名是什么样的。 一个法医被冒名签署了一份他从未参与过的案件的勘验报告。这不仅是违规,这是犯罪。 但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追诉期是个问题。 不过薛怀现在想的不是法律追诉。他想知道的是:张明远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张明远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呢?双手手掌的擦伤就不只是着地时撑地造成的——可能是搏斗时留下的,比如抓住了窗框、抓住了推他的人的衣服或手臂。那第七张照片——手部特写——恰恰是最能说明问题的证据。 所以有人把它拿走了。 薛怀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刑侦支队,您好。" "我是法医中心的薛怀,找一下韩雨韩支队。" "韩队在开会,您稍等——" "不用了,我待会儿再打。"薛怀挂了电话。 他本来想找韩雨了解当年这起坠楼案的情况。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韩雨是鲍建国的人,如果这案子有猫腻,韩雨不一定不知道。主动去找他,等于暴露自己在查这件事。 他决定换一个方式。 下午,薛怀开车去了五金大厦。 二十多年过去了,五金大厦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大厦被翻新过一次,外墙贴了铝塑板,原来的小窗户换成了整面的玻璃幕墙。六楼现在是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薛怀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六层楼,大约十八米高。窗户是当年那种老式钢窗,能打开的那种。如果一个人要从这个窗户跳下去,窗口高度大约在成人腰部位置,需要先跨上窗台再翻出去。如果是被推下去的,搏斗的痕迹可能在窗框上——但二十多年过去了,窗户都换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了。 他绕到大厦背面看了看。背面是一条窄巷,停着几辆电瓶车。当年坠楼的位置应该在大厦正面,因为卷宗里写的"楼下地面"是前面的停车场。 薛怀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前面。他注意到大厦入口处有一个摄像头——但那是新装的,不是当年的。 当年五金大厦有没有监控?卷宗里没有提到。现场勘查报告里也没有提到监控录像。 薛怀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问号:五金大厦2001年是否有监控? 他回到车上,又翻出卷宗里张明远妻子的笔录看了看。李芳说张明远"好像提过一句活着没意思"——这个"好像"用得很微妙。如果一个人真的说过这种话,妻子不需要用"好像"这种词。除非她不确定,或者有人在引导她这么说。 还有一件事:笔录里没有问李芳关于张明远工作方面的问题。一个会计,在贸易公司工作,他的工作和情绪低落之间有没有关系?公司在做什么生意?有没有财务问题?张明远作为会计,知不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些本该是刑侦调查的基本内容。但笔录里一个字都没提。 薛怀发动车子,把笔记录音存好。他打算去找张明远的妻子李芳谈谈——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二十年了,人可能搬走了,可能改嫁了,可能不在南城了。但试试总没坏处。 他把车开上主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薛老师吗?我是鲍鸿。" 声音年轻,女声,普通话很标准,带一点南方口音。 "你好,哪位?" "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正在写一篇关于南城公安系统历史变迁的专题报道。听说您是法医中心的老前辈了,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薛怀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朋友介绍的。我在做这个选题找了很多人才打听到您。" 薛怀没有立刻回答。他不喜欢接受采访,也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但"南城公安系统历史变迁"这个选题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你具体想聊什么?" "主要是法医工作这些年来的变化。技术手段的进步、制度的改革之类的。不会涉及具体案件,您放心。" 薛怀想了几秒钟:"我最近比较忙,过两天行不行?" "没问题,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随时可以。" 挂了电话,薛怀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一个自由撰稿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聊公安系统的历史——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没有想太久。不管是不是巧合,见一面总比不见好。他需要信息,而一个在做公安系统专题报道的记者,手里可能有不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车开到半路,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张明远的公司——贸易公司。陈海的背景——做生意赚了钱。一个是会计,一个是老板。两起案子,一个是溺水一个是坠楼,中间隔了三年,但都和"生意"有关。 这可能只是巧合。但薛怀的直觉告诉他,A区档案里的十二个卷宗不会只有这一个交叉点。 他回到办公室,把第二号卷宗的所有疑点整理在笔记本上: 第一,法医签名被伪造。薛怀2001年3月在省厅脱产培训,未参与此案勘验。 第二,第七张现场照片(死者双手掌侧特写)被人抽走。 第三,询问笔录走过场,未追问关键细节。 第四,死者职业为会计,情绪低落原因未调查。 第五,结案速度异常——立案八天即结案。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停车场对面就是刑侦支队的办公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韩雨的办公室在三楼靠东边的位置。 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薛怀收回目光,坐回桌前。他拿出手机,存下了"鲍鸿"这个号码,在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