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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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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林建国派去省城的人回来了。 去的是两个人——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个老刑警叫老吴——和纪委的一个年轻干事。他们带回来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李牧原留下来的全部东西。 薛怀在林建国的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三本采访笔记——牛皮皮面——A5大小——手写——字迹工整。一叠照片——大约二十张——彩色打印——有些已经褪色了。一封信——两页——写在方格稿纸上——没有信封。还有一份文件——一张A4纸——复印件——上面有赵世民的签名。 薛怀先看了那份批示。 批示的内容很简单——手写的——用的是南城公安局的便签纸——上面印着局徽。内容是: "韩雨同志:陈海一案,望妥善处理,注意社会影响。赵世民 1998年10月17日" 就这么两行字。但这两行字——是一颗子弹。 赵世民——亲笔——批示韩雨"妥善处理"陈海案。日期是1998年10月17日——陈海死于1998年10月19日。 批示写在陈海死前两天。 赵世民在陈海死之前两天就下了指示——让韩雨"处理"这个案子。这不是事后善后——这是事前指令。 薛怀把批示递给林建国。林建国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握纸的手——指节发白了。 "这就是直接证据。"林建国说。 "对。" "孙德厚的证词——鲍建国的笔记本——韩雨的供述——现在加上赵世民自己的亲笔批示。四重印证。" "不止四重。李牧原的采访笔记里——还有更多东西。" 薛怀把三本采访笔记摊开在桌上。他已经在回法医中心的路上翻了——现在给林建国说要点。 "李牧原1998年开始调查南城公安系统——他当时在写一篇关于基层执法问题的深度报道。他来南城采访了三次——第一次是1998年8月——第二次是10月——第三次是1999年7月。第三次来的时候——他从某个渠道得到了赵世民的批示——还有韩雨跟陈海案的关系。他在笔记里写了——他准备回去之后发一篇长篇报道——揭露南城公安系统内部的腐败问题。" "他从哪个渠道得到的批示?" "笔记里没有写明——他用了化名——写的是'内线W'。但他在笔记里描述了'内线W'的一些特征——南城公安局内部人员——中年——对赵世民的做法不满——愿意提供信息但不愿意公开身份。" "内线W——是谁?" "我猜——是马国强。"薛怀说。"马国强当年是刑侦大队长——他有接触这些文件的权限。而且马国强后来提交了书面证词——他说是鲍建国死前两天给他打电话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但马国强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想把真相说出去了——他选择了李牧原。" "但李牧原死了——马国强也没把东西交出来——一直等到鲍建国死了之后才站出来。" "因为李牧原一死——马国强就害怕了。他以为赵世民会追查泄密的人——所以他沉默了二十多年。直到鲍建国死了——韩雨被抓了——赵世民退休了——他才觉得安全了。"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看着桌上那些东西——采访笔记、照片、批示——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我马上送到省纪委去。"林建国说。"有了赵世民亲笔批示的原件——省纪委那边不应该再拖了。"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我今天就报。方联络员那边——我也打个招呼——让他催一催。" 薛怀点了点头。他正要走——林建国叫住了他。 "薛怀——还有一件事。鲍鸿——你那个调查记者——她在省城除了找到李牧原的东西——还查了赵明的事。" 薛怀停下了脚步。"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给我发了一份材料——赵明名下的'明远建设'公司的工商资料——还有一些招投标记录。她查到——明远建设在过去十年里——中了六个政府项目——总金额超过两个亿。其中有三个项目——招投标过程中有围标嫌疑。" "她怎么查到的?" "她说她有她的渠道。她还查到——赵明在省城政法系统里有几个关系很硬的朋友——其中一个——是省城某个区的政法委副书记。" "赵世民的关系网——通过赵明——还在。" "是这样。所以——省纪委在查赵世民的同时——可能也要查赵明。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鲍鸿提供的材料——可以作为线索。" 薛怀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鲍鸿在省城查了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没有执法权——没有保护——去查一个可能有政法系统背景的商人。她胆子太大了。 "林处长——赵明那边——你们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赵明不是南城的人——我们管不了。但如果省纪委对赵世民立案——赵明作为赵世民的儿子——涉及利益输送——也会被纳入调查范围。" "那在省纪委立案之前——赵明会不会知道有人在查他?" 林建国看了薛怀一眼。"你担心鲍鸿?" "我担心她查赵明的事被赵明知道了——赵明如果向他父亲汇报——赵世民可能会采取措施。" "你说得对。"林建国想了想。"我让方联络员跟省城那边打个招呼——注意一下赵家的动态。另外——你跟鲍鸿说——让她不要再查赵明了。剩下的交给省纪委。" 薛怀回到法医中心——给鲍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鲍鸿——你从省城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晚上到的。" "赵明的事——你不要再查了。林建国那边会通过省纪委处理。你在省城查赵明——如果被发现——太危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鲍鸿说。"我已经不查了。" "你确定?" "薛法医——我说我不查了——就是不查了。我不是不要命的人。" 薛怀松了口气。 "不过——"鲍鸿又说——"我在省城的时候——碰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去翠湖山庄那边看的时候——在超市跟老板聊完——出来——发现有一辆黑色的车跟着我。我走了两个路口——那辆车还在后面。我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辆车没跟进来——但停在巷口等了大概五分钟才走。" 薛怀的心紧了。"你记下车牌了吗?" "记了。省城牌照——尾号是376。" "你报给林建国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确认一下再说。" "你现在就报。把车牌号给林建国——让他通过方联络员查一下——这辆车是谁的。" "好。" "鲍鸿——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待在家里——把门锁好。" "薛法医——你比我妈还啰嗦。" 鲍鸿挂了电话。薛怀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不安。 赵明——如果他在监视接近他父亲的人——那说明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赵世民八十三了——可能不管事了——但赵明还在壮年——他在替父亲看着这摊事。 薛怀给林建国发了条消息——把鲍鸿说的情况和车牌号都报了过去。林建国回了一条——"知道了——我跟方联络员说——让他查。" 薛怀放下手机。他坐在桌前——面前是A区卷宗。 他不想等了。 但他必须等。 程序——法律——这些他不能绕过的东西。他一个法医——能做的就是勘验——记录——分析——把证据固定下来。剩下的——不是他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赵世民坐在省城的别墅里——八十三岁——安享晚年。他的儿子赵明——开着公司——接政府项目——住别墅区。而那些死去的人——陈海、张明远、林秀兰、赵鹏、孙丽、陈大勇、刘小梅、李牧原——他们躺在地底下——二十多年了——没有人替他们说一句话。 薛怀拿过第六号卷宗——王桂芬——2005年中毒案。他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王桂芬。四十五岁。家庭主妇。有机磷中毒。官方定性自杀。 赵立功的勘验报告里写——死者胃内容物检出有机磷成分——符合口服中毒特征。但薛怀在照片里看到——王桂芬的右手背有一个针眼——赵立功没有记录。 跟林秀兰案一模一样。注射有机磷——伪装成口服自杀。 薛怀在卷宗上做了标注——针眼——右手背——未记录——疑似注射。 他把第六号卷宗放到一边——拿起第七号。赵鹏——2007年坠楼案。他之前已经看过——指甲断裂——搏斗痕迹。 第八号——孙丽——2009年缢死案。薛怀翻开照片。孙丽——三十六岁——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缢死的人——面部通常会有淤血发紫——但孙丽的面部——很干净。 薛怀皱了皱眉。他又看了看勘验报告——赵立功写的——"符合自缢特征"——但面部的描述——赵立功写了"面部轻度淤血"。 轻度?自缢的面部淤血应该很重——尤其是绳索位置在颈前的情况下。轻度淤血——意味着绳索可能是在死后勒上去的——或者是被人从背后勒住后伪装成自缢。 薛怀在卷宗上做了标注——面部淤血程度与自缢不符——疑似伪装。 第九号——陈大勇——2010年溺亡案。薛怀看了一遍。赵立功的报告写的是"符合溺水特征"——但薛怀注意到——陈大勇的肺部积水量——赵立功记录的是800毫升。 800毫升——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偏少。真正的溺水死亡——肺内积水量通常在1000到2000毫升之间。800毫升——意味着陈大勇可能是在死后被投入水中的——或者他在入水前就已经处于濒死状态。 薛怀做了标注——肺内积水量偏少——死因存疑。 第十号——刘小梅——2012年交通事故。赵立功的报告写的是"符合交通事故创伤特征"——但薛怀看到——刘小梅的伤情描述里——有一条"左胸第四肋骨骨折"——但没有提到心脏和肺部的情况。 交通事故中——肋骨骨折很常见——但如果骨折断端刺破了心脏或肺部——那才是致死原因。赵立功没有记录内脏伤情——这意味着他可能遗漏了——或者故意省略了。 薛怀做了标注——内脏伤情未记录——死因存疑。 五份卷宗——五条命——全部有疑点。 他把五份卷宗摞在一起——用绳子捆好——在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A区第六至十号卷宗——法医复核意见——薛怀——2024年9月" 这五份卷宗——加上前面的第一到第五号——A区档案的全部十份卷宗——他都复核完了。每一起案件——他都找到了被篡改或遗漏的证据。 十起案件。十个人。二十六年。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