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协调会开了一上午。林建国主持的——参会的有市局刑侦支队的人、纪委的人、法制科的人、还有省厅派来的一个联络员。 会议的内容不复杂——A区案件目前已经固定的证据链条——韩雨供述、黑皮供述、赵立功供述、马国强证词、孙德厚笔录、鲍建国笔记本——六重证据——指向同一个人——赵世民。 但问题也很明确——赵世民不在南城。他住在省城——他儿子赵明家里。南城纪委没有跨市执法的权限——要动赵世民——必须通过省纪委。 省厅的联络员姓方——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在会上听了一个小时——然后说了一句话。 "赵世民的事——省厅已经知道了。但这个案子涉及的层级比较高——赵世民退休前是正处级——退休后享受副厅级待遇。要对他立案——需要省纪委批。省纪委那边——我们已经报了上去——目前在等批复。" 林建国问:"批复大概需要多久?" 方联络员看了他一眼。"不好说。可能一周——也可能一个月。省纪委有自己的流程。" "赵世民八十三了。"林建国说。"时间拖长了——万一——" "我理解你的意思。"方联络员打断了他。"但程序就是程序。我们不能因为当事人年龄大就跳过程序——也不能因为年龄大就认定他一定有问题。一切以证据为基础——以法律为准绳。" 薛怀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知道方联络员说的没错。但他也知道——赵世民八十三了——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会议结束后——薛怀给鲍鸿打了个电话。 鲍鸿是周六去的省城。她昨天给薛怀发了一条消息——说找到了李牧原母亲的下落——今天准备去拜访。薛怀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鲍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见到了。"鲍鸿说。 "李牧原的母亲?" "对。她叫周秀英——今年八十四了——住省城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个人住——腿脚不太好——但脑子很清楚。" "她跟你说了什么?" 鲍鸿沉默了一下。"她说——李牧原死后——她一直不相信是交通事故。她去南城找过人——找过交警队——找过公安局——没有人理她。她写信——写了十几封——给省里、给市里——全部石沉大海。后来有人告诉她——不要再查了——查下去对她没有好处。她就停了。" "她停了?" "她没有停。她只是不在外面查了。她把李牧原的东西都留着——稿子、笔记、信件、照片——全部放在一个箱子里——锁在床底下。二十五年了。" 薛怀的心跳快了一拍。"你看到那个箱子了?" "看到了。周秀英让我看了。她说——'我等了二十五年——就是等一个愿意听我说的人。'" "箱子里有什么?" "李牧原当年的采访笔记——三本——手写的。还有一叠照片——他拍的——南城公安局大门、一些人的照片、还有一些文件的照片。还有一封信——没有寄出去的——写给他主编的——信里说他在南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幕——涉及公安系统——有人利用职权掩盖命案——他拿到了关键证据——准备回去之后发一篇深度报道。" "关键证据——是什么?" "他在信里写了——他从一个南城公安局内部的人那里拿到了一份文件——是赵世民亲笔签的一份批示——批示内容是让韩雨'妥善处理'陈海案。这份批示——是赵世民干预案件的直接证据。" 薛怀的呼吸重了。 赵世民亲笔签的批示——让韩雨处理陈海案——这是白纸黑字的直接证据。不是孙德厚的回忆——不是鲍建国的笔记本——是赵世民自己的签名。 "那份批示——还在吗?" "在。李牧原把它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他母亲一直锁着——没有人来找过。" "鲍鸿——你把那封信拍了照吗?" "拍了。所有东西我都拍了照。" "原物呢?" "我没有拿。我跟周秀英说——我会让人来取——正式的——有法律效力的。她说好。" 薛怀的手握紧了手机。 "鲍鸿——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别人说。我马上联系林建国——让他派人去省城——把那些东西取回来。这是证据——原件比照片更重要。" "我知道。我已经把照片加密了。" "还有——赵世民的事——你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一些。"鲍鸿的声音变了——从疲惫变成了谨慎。"赵世民住在他儿子赵明家里——省城东郊的一个别墅区。我今天上午去看了看——那个别墅区叫'翠湖山庄'——保安很严——我进不去。但我在外面转了一圈——跟小区门口的超市老板聊了几句。" "聊到什么?" "超市老板说——赵家在翠湖山庄住了快二十年了——赵明做生意赚了钱——买了那栋别墅。赵世民——他叫'赵老爷子'——平时不出来——但每个月会有车来接他出去——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体检。" "赵明做什么生意?" "超市老板说不清楚——只知道跟建筑工程有关。赵明在省城注册了一家公司——叫'明远建设'——做了不少政府项目。" 建筑工程。政府项目。赵世民的儿子。 薛怀想起了孙德厚的话——陈海帮赵世民的儿子搞过工程——低价中标——偷工减料。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赵明——现在还在做建筑工程——还在接政府项目。 "赵明跟政法系统的关系——你能查到更多吗?" "我让我朋友查。但目前看来——赵明在省城的人脉很广——不只是政法系统——还有住建、招投标。他做生意的方式——跟二十多年前他父亲帮他铺的路——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赵世民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关系网通过赵明——还在运转。" "有这个可能。" 薛怀沉默了一会儿。 "鲍鸿——你先回来。赵世民的事——交给省纪委。你不要一个人去查赵明——太危险了。" "我知道分寸。" "我是认真的。韩雨已经被抓了——赵世民的人可能会警觉。你在省城查赵明——如果被发现——" "我说了——我知道分寸。"鲍鸿的声音很坚定。"我明天回来。李牧原的东西——我已经跟周秀英说好了——你们尽快派人来取。" 薛怀挂了电话。他站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靠着墙——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给林建国打了电话。 "林处长——我有新情况。鲍鸿在省城找到了1999年那个记者的东西——采访笔记、照片、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信里提到赵世民亲笔签的批示——让韩雨处理陈海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确定?" "鲍鸿拍了照——我还没看到——但她说得很具体。原物在李牧原母亲手里——需要正式提取。" "我马上安排人去省城。"林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还有——赵世民的事——省厅方联络员说省纪委在走流程。但如果有赵世民亲笔批示的原件——这个证据的分量完全不同——可能会加快省纪委的批复。" "那就尽快。" "我今天就安排。薛怀——你那个鲍鸿——她是什么来头?她怎么能在省城查到这些东西?" 薛怀想了想——决定不说鲍鸿的真实身份。那是鲍鸿的 secret——该不该告诉林建国——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她是一个调查记者——在省城有些人脉。" "她可靠吗?" "可靠。" "好。我信你。明天省城那边我派人去——你让鲍鸿把地址给我。" 薛怀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树上的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到地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鲍鸿说——赵世民每个月去医院做体检。八十三了——身体还可以——但毕竟老了。如果赵世民在省纪委批复下来之前出了什么问题——病了——死了——这个案子就永远查不下去了。 鲍建国死了。韩雨被抓了。赵立功交代了。黑皮交代了。周建设在对质中。孙德厚做了笔录。 所有的人——活的死的——都指向赵世民。 但赵世民——还坐在省城东郊的别墅里——安稳地过着他的日子。 薛怀知道——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是程序。是等待。是别人手里的东西。 他不喜欢等。 但这一次——他必须等。 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第七号——2007年坠楼案——赵鹏——二十八岁——建筑工人。 赵鹏。建筑工人。坠楼。 薛怀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现场勘查照片——五张——一张不少。但赵立功的勘验报告里写的是"高坠致死——符合自行坠楼特征"。 薛怀看着照片。第三张——赵鹏的右手——手指弯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赵立功的报告里没有提到右手的情况。 薛怀拿了一个放大镜——仔细看那张照片。赵鹏的右手指甲——有断裂的痕迹。两个指甲——从根部断裂。 他在抓东西。他在坠落的过程中抓了什么东西——或者——他在坠落之前——抓了什么东西。 指甲断裂——意味着搏斗。意味着他在坠落前不是自愿的——有人在推他——他抓住了什么——但没抓住——然后掉了下去。 跟张明远案一模一样。 薛怀在卷宗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放到一边。这份卷宗——等程序走完——会被重新调查。他现在做的标记——是给未来的调查人员看的。 他继续翻——第八号、第九号、第十号——每一份他都仔细看了——每一份都有问题。 五份卷宗。五条命。二十年间。全部被赵立功签了虚假报告。全部被韩雨善后。全部被鲍建国封进A区档案。 二十六年。从1998年到2024年。他勘验的——不只是尸体——是一个时代留下的伤疤。 薛怀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夜色中站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手。 叶子落完了——还会再长。人死了——不会再来。 但真相——可以迟到——不能缺席。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法律。交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