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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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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孙德厚的笔录送到了。 是林建国派人去取的——孙德厚手写了整整十二页——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签了名按了手印。薛怀拿到之后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个下午。 笔录的内容比孙德厚当面说的更详细。人老了——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有些事碍于情面不好开口——但写下来的时候——那些细节就都出来了。 孙德厚在笔录里写了赵世民从1985年到2005年这二十年间干预过的案件——他记得的——一共列了七件。陈海案、张明远案是其中最有名的——另外还有五件——有些薛怀从来没听说过。 1990年那起工地事故——孙德厚写了:死者叫钱小军——三十二岁——泥瓦工——从在建楼房三楼坠落。现场勘查时孙德厚到了——他看到死者后脑勺有一处钝器伤——不是坠楼造成的——是坠落前被人击打所致。他把这个写进了初步勘验报告——报告交上去之后——赵世民找他谈了一次话——说这案子定性是安全事故——让他把后脑勺那处伤的描述改掉。孙德厚改了。 1993年那起交通肇事——死者是一个叫吴文秀的小学女教师——三十八岁——骑自行车下班途中被一辆货车撞死。孙德厚没有参与这起案件的勘验——但他听说了——肇事司机酒后驾驶——判了三年。但局里有人私底下议论——那个司机是替人顶包的——真正的肇事者是赵世民的一个关系户的儿子。孙德厚在笔录里写了——他无法确认这个说法——但当时刑警队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还有几件——薛怀一条一条地看——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着。 一个人当了二十年局长——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无数人的命。 薛怀把笔录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鲍建国笔记本的复印件。 他需要找那个记者。 1999年——一个调查南城公安系统的记者——被鲍建国"处理"了——官方定性交通事故。这件事孙德厚在笔录里也写了——但他写的是鲍建国亲口告诉他的那段话——没有细节——没有名字。 薛怀需要找到这个记者是谁。 他打开电脑——登录南城公安局的内部档案系统——搜索1999年的交通事故案。系统里有几百条记录——他缩小范围——搜索1999年1月到12月之间——定性为交通事故——死者为非南城户籍的案子。 结果出来三条。 第一条——1999年3月——死者张某某——男——四十一岁——南城户籍。排除。 第二条——1999年6月——死者王某——女——二十六岁——外地户籍——来南城出差。这条薛怀多看了一眼——但死者是女性——年龄不对——排除。 第三条——1999年9月——死者李某某——男——三十五岁——省城户籍——职业登记为"媒体从业人"。交通事故——地点在南城外环路——凌晨两点——死者驾驶的轿车与一辆大货车相撞——死者当场死亡——大货车司机逃逸——后被抓获——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媒体从业人。三十五岁。男。省城户籍。1999年9月。 薛怀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件法医不常做的事——他上网搜了旧新闻。 南城的报纸在1999年还没有数字化——但省城的报纸有。薛怀在搜索引擎上输入"1999年 南城 记者 交通事故"——翻了十几页结果——没有找到直接的报道。他又换了个关键词——"1999年 记者 车祸"——加上了省城的报纸名。 这一次——他找到了一条。 是一条旧报纸的扫描件——1999年9月18日的省城晚报——第七版——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南方某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一名省城记者不幸遇难》 消息很短——不到两百字——说的是一名省城某报社的记者在南城出差期间遭遇交通事故不幸身亡。死者姓名只写了"李某"——没有全名。 薛怀继续搜。他找到了几条后续报道——都是省城报纸的——时间跨度从1999年9月到2000年1月。这些报道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简短的交通事故通报——没有任何调查性内容。 没有追访。没有深度报道。一个记者死了——同行们没有追查。 这不正常。 一个记者出差期间死于交通事故——尤其是调查公安系统的记者——同行们不可能不追。除非——有人打了招呼——让媒体不要追这件事。 薛怀继续搜。他换了一个方向——不搜交通事故——搜1999年省城报社的记者名单。 他找到了一个旧网页——省城新闻工作者协会的纪念页面——"已故新闻工作者名录"。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1999年——找到了一个名字。 李牧原。省城《法治周报》记者。1999年9月因公殉职。 薛怀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牧原。《法治周报》。1999年。 他继续搜李牧原——搜到的信息不多。一个二十多年前的省城记者——在网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但薛怀找到了一条——《法治周报》1998年第34期的一篇报道——署名李牧原——标题是《公安系统执法规范化亟待加强》。报道的内容是泛泛而谈的——没有点名任何一个具体的公安局——但薛怀读了之后觉得——一个写这种报道的记者——很可能在暗中也做了更深入的调查。 薛怀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然后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 "你方便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鲍鸿回得很快。"方便。什么事?" "我需要你查一个人——李牧原——省城《法治周报》记者——1999年在南城出差期间死于交通事故。我怀疑这起事故不是真的——是你父亲处理的。" 短信发出去之后——薛怀等了三分钟。鲍鸿没有回。 他知道鲍鸿看到这条短信之后是什么感受。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已经触到了底——就会发现下面还有一层。鲍建国——她的父亲——不只是被动地掩盖案件——他亲手杀过人。 三分钟后鲍鸿回了。 "我来法医中心。" 鲍鸿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她那个旧电脑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她走进薛怀的办公室——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薛怀把电脑屏幕转向她——让她看他搜到的信息。 鲍鸿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薛怀问。 "没什么。"鲍鸿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每次以为到头了——就又来一个。" 薛怀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鲍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我查一下《法治周报》——这家报社还在不在。" 她搜了一会儿。《法治周报》——2003年停刊了。但报社的老员工有些人转到了省城的其他媒体。鲍鸿在省城媒体圈有一些人脉——她开始给认识的人发消息——问有没有人知道《法治周报》的老记者——或者有没有人记得1999年李牧原的事。 等回复的时间里——鲍鸿问了薛怀一个问题。 "你怎么确定是他?" "不确定。"薛怀说。"但时间对得上——1999年。职业对得上——记者。地点对得上——南城。定性对得上——交通事故。而且你父亲亲口跟孙德厚说过——他处理了一个记者。" "处理。"鲍鸿重复了这个词。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鲍鸿——" "我没事。"她把目光从薛怀脸上移回电脑屏幕。"我查。" 二十分钟后——鲍鸿的一个朋友回了消息。那个人在省城一家报社工作——干了二十多年——认识一些老媒体人。他回了一句话——"李牧原我知道。当年是个有想法的记者——查公安系统的稿子——后来出差出了车祸——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但没人敢查。" 鲍鸿把这条消息给薛怀看。 "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但没人敢查。"薛怀重复了一遍。 "我那个朋友还说——"鲍鸿继续看消息——"他说李牧原当年好像在查南城公安系统的事——具体查什么他不知道——但李牧原死之前跟几个同行提过——说他拿到了一些东西——快要爆出来了。然后他就出了车祸。" "拿到了一些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牧原死后——他的东西——稿子、笔记、电脑——都被他家人收走了。他家人后来怎么样——我那个朋友也不太清楚。" 薛怀想了想。"你能查到他的家人吗?" "试试。"鲍鸿开始搜——通过她的关系网——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薛怀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从沉默中恢复过来——重新变成那个干练的调查记者。 四十分钟后——鲍鸿找到了一条线索。李牧原的妻子——叫陈兰——在李牧原死后带着女儿离开了省城——搬到了外地。但李牧原的母亲——当年住在省城老城区——可能还在。 "他母亲今年应该八十多了。"鲍鸿说。"如果还在的话。" "能联系上吗?" "我让我朋友去问。明天能有消息。" 薛怀点了点头。他看着鲍鸿——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手没有抖。她在做事。她在查。她没有停下来。 "鲍鸿。"薛怀说。 "嗯?" "你还好吗?" 鲍鸿抬起头。她看着薛怀——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不算笑。 "薛法医——你问了我三次了。"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客气。"鲍鸿把电脑合上——看着薛怀。"你每次问完之后都不会安慰我——因为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父亲杀过人——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在孙德厚告诉你之前——我已经猜到了。笔记本里虽然没有写——但我了解他。他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他做了那样的事——他会自己动手——因为他不信任别人。" 薛怀没有说话。 "我来查这个记者——不是为了给我父亲定罪。"鲍鸿说。"是为了那个记者——和他的家人。他们等了二十多年——应该知道真相。" 薛怀点了点头。 鲍鸿站起来——背上包。"我明天去省城。" "去省城?" "我朋友在省城——他帮我联系了李牧原母亲的下落。如果她还在省城——我直接去找她。另外——赵世民也在省城。如果省城纪委那边要协调——你或者林建国需要有人先去摸一下情况——我可以先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 "自由撰稿人。"鲍鸿说。"我去省城写一篇关于旧城改造的稿子——顺便见几个人。" 薛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鲍鸿比他更擅长跟活人打交道。这是她的领域。 "注意安全。" "我一直很安全。"鲍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薛法医——我父亲选了你——不只是因为你是个会翻旧档的法医。他还选了一个理由——他知道你会一直查下去——不管查到谁——你都不会停。这是他做不到的事。他能杀自己——但他不能审判自己。你能。" 她走了。 薛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关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晃——像一只一只手在招。 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第六号——2005年中毒案——死者王桂芬——四十五岁——有机磷——赵立功签名。 第七号——2007年坠楼案——死者赵鹏——二十八岁——建筑工人——赵立功签名。 第八号——2009年缢死案——死者孙丽——三十六岁——家庭主妇——赵立功签名。 第九号——2010年溺亡案——死者陈大勇——五十一岁——个体户——赵立功签名。 第十号——2012年交通事故——死者刘小梅——二十三岁——公司职员——赵立功签名。 五份卷宗。五条命。全部有疑点。全部签名是赵立功。 薛怀把这五份卷宗摞在一起——放在桌角。这些案子——现在不急了——韩雨交代了——赵立功交代了——等程序走完——这些案子会被一一重新调查重新定性。 但薛怀还是把它们放在了桌角。他不忍心让它们躺在柜子里。每份卷宗里都有一个死去了的人——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应该被看到。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刘维。 "薛老师——明天有个会议——局里通知的——关于A区案件的后续侦办协调会。林处长主持——让你参加。" "几点?" "上午九点。在三楼会议室。" "好。" 薛怀挂了电话——下了楼——走出法医中心。 外面的空气很凉——九月末的夜晚——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鲍鸿明天去省城。林建国明天开协调会。孙德厚的笔录已经到了。韩雨交代了。赵立功交代了。黑皮交代了。周建设在对质中。 赵世民——在省城。 还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