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薛怀去了一趟孙德厚家。 不是计划内的——是临时起的念头。前一天晚上他在办公室看鲍建国笔记本的复印件——看到了"赵世民"三个字——然后他想起了孙德厚。 孙德厚——七十八岁——退休老法医——薛怀的师父。第三章的时候薛怀拜访过他——问过1998年陈海案的事。孙德厚当时闪烁其词——暗示当年有人打过招呼——但没有明说是谁。 薛怀当时以为孙德厚说的是鲍建国。 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赵世民是根——如果赵世民才是最早打招呼的人——那孙德厚当时闪烁其词——可能不是在说鲍建国——而是在说赵世民。 孙德厚跟赵世民——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赵世民当局长的时候——孙德厚是法医室的骨干。他们共事多年。 薛怀需要回去问孙德厚——关于赵世民的事。 孙德厚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跟赵立功住的那种差不多——六层步梯房。但孙德厚住一楼——因为他腿不好——爬不动楼。 薛怀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孙德厚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更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虽然九月末的天气还不算冷。 "小薛。"孙德厚叫他。二十多年了——他还是叫薛怀小薛。 "师父。" 薛怀进了屋。客厅里有一股中药味——炖着的——砂锅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响。孙德厚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到了对面的藤椅上。 "你来——是问赵世民的事吧。" 薛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孙德厚苦笑了一声。"韩雨被抓了——消息传到了我这里。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消息倒是灵通。"他顿了顿。"韩雨被抓了——赵世民的事——迟早要翻出来。我在等你来。" "等我?" "等你。"孙德厚看着薛怀。"上次你来问我陈海案的事——我没说完。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那时候韩雨还在位——赵世民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我一个退休老头——说了能怎么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不一样了。"孙德厚点了点头。"韩雨进去了。赵世民的人——也该到头了。" 薛怀把茶杯放下。"师父——赵世民是什么人?"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薛怀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 "赵世民——南城公安局1985年到2005年的局长。二十年。他一手建起了南城的公安系统——也一手埋下了所有的祸根。" "怎么说?" "赵世民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但也有私心。他在任的时候——南城的治安确实好了很多。但他做事的方式——不规范。他喜欢用'打招呼'的方式干预案件——谁的案子该查——谁的案子不该查——他说了算。" "陈海案——是他打的招呼?" "不全是。陈海案——赵世民确实打了招呼——但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陈海是个建材老板——当时在南城搞工程——跟赵世民有关系。陈海死了——赵世民不想让案子查下去——因为查下去会查到他。" "查到赵世民什么?" "陈海帮赵世民的儿子搞过工程——低价中标——偷工减料。陈海知道这些事。如果陈海的案子查下去——查出陈海跟赵世民家的关系——赵世民的儿子也要出事。" "所以赵世民让人处理了陈海——然后打了招呼让法医别较真。" "对。但他不是自己动手的。他让韩雨去处理。韩雨当时二十来岁——刚进局——是赵世民看上的人。赵世民一手提拔的。韩雨对赵世民——比亲爹还亲。" "韩雨替赵世民做了脏活。" "做了很多。不只是陈海案。赵世民在任的那些年——有问题的案子不止一个——都是韩雨处理的。韩雨是赵世民的工具——也是他的继承者。" "赵世民2005年退休——鲍建国接任局长——韩雨为什么没有跟着失势?" 孙德厚叹了口气。"因为鲍建国——也是赵世民的人。" 薛怀的眉头皱紧了。 "鲍建国——也是赵世民提拔的?" "赵世民当了二十年局长——南城局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鲍建国能当上局长——是赵世民推荐的。赵世民退休之前——把鲍建国推上去——就是为了保自己。鲍建国当了局长——赵世民的那些事——就不会被翻出来。" "但鲍建国后来跟韩雨——" "鲍建国跟韩雨——一开始是上下级关系。韩雨是赵世民留下的人——鲍建国用着顺手。后来鲍建国发现——韩雨手里的东西太多了——陈海案、张明远案——韩雨全都参与了。鲍建国开始担心——如果韩雨出事——会连累他自己。所以他建了A区档案——把那些有问题的卷宗封存——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控制。" "A区档案——是鲍建国用来控制韩雨的。" "对。但韩雨也不傻。他在鲍建国身边安了赵立功——一个听他话的法医。赵立功替韩雨做事——也替韩雨监视鲍建国。两个人互相提防——又互相依赖。" 薛怀想起了鲍建国笔记本里的话——"赵世民是根。韩雨是枝。我是干。根不除——树不死。" 根——赵世民。枝——韩雨。干——鲍建国。 一棵树。根在地下——看不见。干在地上——撑着。枝在外面——伸着。 赵世民种了这棵树。鲍建国是树干——他撑着这棵树——但树不是他种的。韩雨是树枝——他向外伸展——但他的养分来自根。 "师父——赵世民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孙德厚的声音很轻。"八十三了。住在省城——他儿子那里。身体还行——能走能吃——就是耳朵不太好。" "他知不知道韩雨被抓了?" "不好说。他退休快二十年了——跟南城局没有直接联系。但他的儿子——赵明——在省城做生意——跟政法系统的人有来往。消息——应该能传到他耳朵里。" 薛怀沉默了。 "师父——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孙德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薛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薛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比愧疚更深——是一种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耻辱。 "因为我也怕。"孙德厚说。"赵世民在任的时候——我一个小法医——他一句话就能让我丢工作。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丢不起。后来他退休了——鲍建国上来了——还是他的人。我等了二十年——等到退休——等到赵世民走了——等到我以为这些事会跟着我进棺材——"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 "然后你来了。" 薛怀看着自己的师父。七十八岁——坐在这间充满中药味的客厅里——藤椅吱呀吱呀地响。他老了。比二十年前老了太多。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师父——"薛怀说。"赵世民的事——你能做笔录吗?" 孙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薛懂数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孙德厚说了一个字——"能。"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个放下了二十多年包袱的人——终于站直了。 "我写。写完了你拿走。能写多少写多少——能记多少记多少。有些事——名字、时间、细节——可能记不全了。但赵世民做过什么——韩雨做过什么——我心里有数。" "师父——谢谢你。" "别谢我。"孙德厚摇了摇头。"我也有罪。我知道那些事——我沉默了二十多年。那些人——陈海、张明远、林秀兰——他们死了——我活着。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没人灭我的口。但那些被灭口的人——他们没有我这个运气。" 薛怀没有说话。他不想说"不是你的错"——因为那不是实话。孙德厚确实有错——但那个错——是人的错。是恐惧造成的错。是每个人都可能犯的错。 "师父——还有一件事。"薛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鲍建国笔记本的复印件——"赵世民"那一页。 孙德厚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了。 "这是——鲍建国写的?" "对。他的秘密日记。" 孙德厚把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像是在按住一只要飞走的蝴蝶。 "赵世民是根。"他念出来。声音嘶哑。"他说得对。赵世民——是根。" "师父——你知道赵世民为什么让韩雨杀陈海吗?不只是因为工程的事吧?" 孙德厚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 "不只。陈海——当年知道了赵世民的一个秘密。不只是工程——还有一个更大的事。赵世民——在任的时候——利用职权——帮人抹掉了好几起命案。不是一件——是好几件。陈海是其中之一。陈海知道了这些事——他跟人说过——赵世民怕他传出去——所以动了手。" "好几起命案——除了陈海——还有谁?" "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至少两个——一个是1990年代初的一起工地事故——一个工人死了——实际上是被人推下楼的。那个工人——是陈海的竞争对手——陈海让赵世民帮忙处理的。赵世民让韩雨去善后。另一起——是一起交通肇事——受害者是一个知道太多事的小学老师。" "这些案子——有卷宗吗?" "应该有——但不一定在A区档案里。赵世民在的时候——那些案子被处理得很干净。可能连卷宗都没有——或者卷宗在赵世民退休的时候被销毁了。" "所以A区档案——只是鲍建国后来整理的那部分。赵世民时期的——更早的——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是这样。" 薛怀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赵世民时期的案子——可能查不到了。但赵世民指使韩雨杀陈海——这件事有孙德厚的证词——有鲍建国的笔记本——有韩雨的供述——三重印证。 "师父——赵世民的儿子赵明——你知道多少?" "不多。赵明在省城做生意——跟政法系统有来往。但具体做什么生意——跟谁来往——我不清楚。鲍建国的笔记本里——有没有写?" 薛怀想了想。"笔记本里——鲍建国没有提赵明。但他写了'根不除——树不死'——可能不只是指赵世民本人。可能也包括赵世民的关系网。" "赵世民的关系网——到现在——还剩下多少——不好说。二十年了——老的退了——死的死了。但韩雨——是赵世民留在这张网里的最后一个节点。韩雨倒了——网就断了。" "除非赵世民还在维持。" "八十三了——还能维持多少?"孙德厚摇了摇头。"但赵明——如果他接手了他父亲的关系——那就不好说。" 薛怀跟孙德厚又谈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孙德厚把他送到门口。 "小薛——"孙德厚拉住他的胳膊。老人的手很瘦——但力气不小。 "师父。" "赵世民这个人——狡猾得很。你去查他——他不会让你好过。他虽然八十三了——但他的人还在。你小心。" "我知道。" "还有——"孙德厚犹豫了一下。"鲍建国的七页日记——他说撕了。但他写了秘密副本。那个副本——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七页日记里——写的不只是赵世民。还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孙德厚的目光变了——变得很深——像是一口古井。 "鲍建国——在任的时候——自己也做过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不是掩盖案件——是他自己的事。他在笔记本里没有写——因为那是他最深的秘密。但他告诉过我。" 薛怀的呼吸停了。 "他告诉你?" "他死前一个星期——来找我。就在这间屋子里。他坐你现在坐的位置——喝了杯茶——然后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孙德厚闭上了眼睛。 "鲍建国说——1999年——他亲手处理过一个人。不是韩雨动的手——是他自己。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一个记者。" "记者?" "一个调查南城公安系统的记者。那个记者查到了赵世民和韩雨的事——找到鲍建国——想让他内幕爆料。鲍建国拒绝了。但记者不放弃——继续查。鲍建国怕了——他怕记者查到的事——会连累他。所以——他处理了那个记者。" "怎么处理的?" "鲍建国没有说细节。他说——'老孙,我手上也有血。不比韩雨少。'" 薛怀的脑子像被锤子敲了一下。 鲍建国——不只是共犯——他自己也杀过人。 "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 "鲍建国没说名字。他说——'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案子早就结了。定性是交通事故。'" 薛怀站了起来。一个记者——1999年——交通事故定性。 "师父——这件事——你在鲍建国死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孙德厚的声音很痛苦。"他告诉我的时候——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骂了他——我说你怎么能——他说他后悔了——但人死了不能复生。他说他这辈子做了两件对的事——一是建了A区档案——把证据留了下来。二是选了你——选了一个会翻旧档的法医。" 选了你。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薛怀心上。 鲍建国——选了他。 一个杀了人的公安局长——在死前把真相留给了他——让他来翻这个案。 不是出于正义——是出于赎罪。 鲍建国知道自己有罪——罪不可赦。但他想让真相留下来。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陈海。张明远。林秀兰。那个记者。还有——鲍建国自己。 "师父——这件事——你也要写进笔录。" "我知道。"孙德厚的声音沙哑。"我写。" 薛怀走出了孙德厚的家。外面阳光很好——九月末的太阳不烫——暖的。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鲍建国不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有罪的人——杀了人——掩盖了罪行。但他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真相留了下来。他建了A区档案——写了秘密日记——把箱子交给了周建设——把U盘交给了韩雨——把便签藏在了张明远的笔记本里。 他在死前——布了一个巨大的局。他选了薛怀——选了这个会来翻旧档的法医——来当他的执行人。 薛怀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被一个死人利用了。但被利用的目的是——揭开真相。 这个真相——不只是韩雨的罪——不只是赵世民的罪——也包括鲍建国自己的罪。 鲍建国把自己的罪也留在了里面。他没有美化自己。他在笔记本里写了——"我手上也有血。" 一个人——在死前——既想赎罪——又想自保。他做不到两全。所以他选择了——把一切交给时间——交给一个他选定的法医——让法律来判。 这就是A区档案——鲍建国的墓碑。 墓碑下面——埋着所有人。 薛怀走回了法医中心。路上他给林建国打了电话——告诉他孙德厚愿意做笔录——以及鲍建国1999年处理过一个记者的事。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还有完没完。"林建国说。他的声音不是疲惫——是一种被真相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还没完。"薛怀说。"赵世民——是最后一个。但也可能是最难的一个。" "我知道。我查了——赵世民住在省城他儿子赵明家里。八十三岁。身体还可以。" "你怎么打算?" "先固定孙德厚的笔录。然后——报上级——协调省城纪委。赵世民不是南城能动的——需要省里批。"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韩雨的口供已经在了——孙德厚的证词有了——鲍建国的笔记本有了。证据链——够了。剩下的——是程序。" 薛怀挂了电话。他走进法医中心——上楼——回办公室。 桌上还摆着A区卷宗的复印件。十份卷宗——十起案件——二十六年。 他坐下来——继续看卷宗。 还有几份没有仔细看过——第四号到第十号。这些卷宗——都是赵立功签名的——都有疑点。但现在——这些已经不急了。韩雨交代了——赵立功交代了——黑皮交代了——孙德厚要做笔录了——周建设在对质中。 A区档案的真相——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剥开。 薛怀拿起第六号卷宗——2005年的一起中毒案。死者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官方定性是自杀——服用有机磷。但法医报告的签名是赵立功——报告里没有提及死者手背上的注射痕迹。 跟林秀兰案——一模一样的手法。 薛怀把卷宗合上。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每打开一份——就是一条被夺走的命。 窗外——下午的阳光照在卷宗上——照在那些被篡改的法医报告上——照在被涂改的物证记录上。 二十六年。 他勘验的不只是尸体——是一个时代。 薛怀站起来——走到窗边。法医中心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秋天了——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看着那些落叶。 叶子落了——还会再长。人死了——不会再来。 但真相——可以迟到——不能缺席。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