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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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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薛怀在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里打电话给林建国。 "笔记本里有一个名字——赵立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鲍建国认为是赵立功给他下的氯氮平?"林建国的声音很沉。 "不只是认为。鲍建国在笔记本里写了他的推理过程。"薛怀把笔记本翻到9月10日那一页的复印件——摊在桌上——念给林建国听。 "鲍建国写道——他发现体内的氯氮平来源跟二院心内科复诊有关。每次复诊之后当天晚上睡眠异常。他去查了复诊当天的用药记录——发现有一笔额外的药品出库——氯氮平——出库人用的是赵立功妻子的工号。" "赵立功是法医——他怎么能在二院出库药品?" "赵立功的妻子——是二院心内科的护士长。" 薛怀停顿了一下。 "赵立功通过他妻子的权限——在二院心内科的药房出库氯氮平。鲍建国怀疑每次复诊时——赵立功在给鲍建国的常规药物中混入了氯氮平。" "赵立功的妻子知道吗?" "鲍建国在笔记本里写——他不确定。但赵立功的妻子长期值夜班——复诊给药是白班——她不在。赵立功可能是利用了妻子白班不在的时间窗口——自己进入心内科药房——用妻子的工号操作出库。" "他有药房门禁权限?" "法医中心跟二院有业务往来——赵立功作为法医——有二院实验楼的门禁卡。但心内科药房——他不应该有权限。不过二院的门禁系统是老式的——实验楼和门诊楼的部分区域门禁互通——赵立功的卡能进。" "鲍建国查到了这些?" "他查到了药品出库记录——上面有赵立功妻子的工号。但出库时间跟她值班时间对不上——说明是别人用了她的工号。鲍建国又调了心内科走廊的监控——但监控录像只保留三个月——他查的时候已经过了——看不到了。" "所以鲍建国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出库记录。" "对。出库记录能证明有人用工号出了氯氮平——但不能直接证明是赵立功操作的。但鲍建国在笔记本里写了他的判断——'老赵是唯一有动机、有条件、有胆量做这件事的人。他替韩雨做了太多——韩雨握着他的命。他需要用我的死把韩雨绑死——让韩雨必须保他。'"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立功现在在哪?" "在家。纪委之前找他谈过话——做了笔录——但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他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现在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准备今天去找他谈一次。" "你——还是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法医中心的人认识他——他来过好几次。我不会打草惊蛇。" 林建国没有反对。"注意方式。" "放心。" 薛怀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 赵立功。 一个他见过好几次的人。一个在他面前哭过的人。一个录了四十七分钟音——交代了六起案件篡改内容的人。 薛怀想起赵立功录音时的表情——紧张、恐惧、但还有一种东西——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现在回想起来——是一种隐隐的急切。赵立功在急着交代——急着把所有事情推到韩雨身上。 当时薛怀以为那是恐惧——怕韩雨报复。现在看来——那不全是恐惧。还有另一种东西——心虚。 赵立功不只是韩雨的工具——他有自己的算盘。他替韩雨伪造报告——被韩雨握住把柄——然后他用鲍建国的死——反过来握住了韩雨的把柄。一条命案——比六起伪造报告重得多。 韩雨不能倒——韩雨倒了赵立功也完了。赵立功不能倒——赵立功倒了韩雨也脱不了干系。两个人互相绑死——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鲍建国——成了他们互相绑定的那个牺牲品。 薛怀站起来。他穿上深色夹克——拿上备用手机——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打车。他走路去的。 赵立功住在南城老城区——离法医中心不远。一个老式小区——六层步梯房——外墙斑驳。薛怀以前来过一次——是送一份法医报告让他签字。那时候赵立功住三楼。 薛怀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护士服——从小区里走出来。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薛怀认出了她——赵立功的妻子。他在法医中心见过一次——赵立功有一次让她送饭过来。圆脸——微胖——戴眼镜。 她走出来之后——上了一辆电动车——往北去了。方向是二院。 薛怀等她走远了——才进了小区。 三楼。门上贴着一个旧春联——褪了色。薛怀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赵立功的脸出现在缝里。他看到薛怀的时候——眼睛猛地睁大了。 "薛——薛老师?" "赵哥——开门。" 赵立功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把门打开了。 薛怀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个新闻节目。 "坐——坐。"赵立功让薛怀坐到沙发上。他自己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搓了搓——放在膝盖上。 他的状态——比上次在法医中心录音的时候好了一些。不那么抖了。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睡眠不好。 "你怎么来了?"赵立功问。他的声音有一种紧绷感——像是在控制什么。 "来看你。"薛怀说。他没有解释更多。他环顾了一下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赵立功、妻子、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孩子呢?" "上学了。初二。" "中考考得怎么样?" 赵立功愣了一下。"还——还行。考上了一中。" "好学校。恭喜。" 赵立功没有接话。他知道薛怀不是来聊家常的。 薛怀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温度。茶还很烫——赵立功刚泡不久。 "赵哥——"薛怀把茶杯放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妻子——在二院心内科工作多少年了?" 赵立功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什——什么意思?" "心内科护士长——管药房出库的。"薛怀看着赵立功的眼睛。"2015年到2017年——心内科药房有三笔异常的氯氮平出库记录——用的是你妻子的工号。但出库时间跟她值班时间对不上。" 赵立功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瞬间失去血色——像一张纸。 "那——那不是我——" "赵哥。"薛怀打断了他。"我还没说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在播一条什么交通管制的新闻。 赵立功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薛怀没有催他。他靠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赵立功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薛老师——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一部分。鲍建国的笔记本里写了。但我想听你说。" 赵立功闭上了眼睛。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低到胸口——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重量。 然后他开始说。 "2015年——韩雨找到我。他说鲍局——鲍建国——身体不好。需要一种药——氯氮平——帮助睡眠。但鲍局不想走处方——不想留记录。韩雨让我想办法——通过我妻子——从二院药房出库。" "你妻子知道吗?" "第一次不知道。我用了她的工号——趁她上夜班的时候——白天去药房刷的卡。门禁互通——我的卡能进。出库记录上显示的是她的工号——但操作的人是我。" "后来呢?"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她知道了。她问我为什么出这种药——我说帮朋友弄的——让她别多问。她——她没多问。" "她现在知道这些药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她——"赵立功的声音哽了一下。"她不知道氯氮平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不是精神科的——她不接触这种药。" "继续。" "三次——每次一盒——五十片。一共一百五十片。药是韩雨拿走的——他说给鲍局。我当时以为——真的是给鲍局助眠。" "你什么时候知道药不是给鲍建国助眠的?" 赵立功的身子抖了一下。 "2017年——9月——韩雨找到我。他拿了一个采血管——里面是血——让我送去华康检测。我送了。检测结果出来——氯氮平——58ng/mL。" "那时候你才知道——鲍建国体内有氯氮平。" "是。我——我当时——"赵立功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当时才反应过来——那三次药——不是给鲍局助眠的——是有人给鲍局下了药。" "你觉得是谁下的药?" 赵立功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赵哥。"薛怀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鲍建国在笔记本里写了——他认为是你在给他下药。" 赵立功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恐惧——也有一种薛怀意想不到的东西——愤怒。 "不是我!"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吼出来的。"不是我给鲍局下的药!药是韩雨让我弄的——但下药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谁在给鲍局下药——我只负责弄药——药给了韩雨——韩雨怎么用的我不知道!" 薛怀没有说话。他看着赵立功。 赵立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以为我不知道鲍建国怎么死的?"赵立功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了一种嘶哑的低语。"韩雨告诉我——鲍局心脏病发作。但我知道——氯氮平——那个药——我当时就知道了。但我不能说——因为药是我弄的。我要是说了——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没有选择。"赵立功的声音变得苦涩。"我从2011年开始替韩雨伪造报告——六起案件——六年。我手上沾了东西——洗不掉。韩雨说——只要我听话——他保我。我要是不听话——他让我进去。" "鲍建国死的时候——你在哪?" "在家。9月15日晚上——我在家。我妻子值班——孩子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十一点多的时候韩雨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老赵,鲍局走了。心脏病。明天你正常上班——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些?" "就这些。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后挂了。" "你当时什么反应?" 赵立功沉默了几秒。"我吐了。" "吐了?" "对。在卫生间吐了。吐完之后我漱了口——回客厅把电视关了——上床躺着。一晚上没睡。" 薛怀看着赵立功。这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缩着肩膀——像一个被生活打垮了的人。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崩溃——是一种缓慢的、长期的坍塌。从2011年到2024年——十三年。他一直在坍塌。 "赵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鲍建国认为你给他下药——你说是韩雨让你弄的药——你不知道谁下的。但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去过鲍建国的家?" 赵立功的眼睛闪了一下。"去过。两次。2015年和2016年——韩雨让我去给鲍局送体检报告。鲍局的身体检查——韩雨安排我去做——不是正规体检——就是抽个血、量个血压那种。" "送体检报告的时候——你有没有接触过鲍建国的药物?" 赵立功的脸又白了。"我——" "赵哥。" "我——换过一次药。" 薛怀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韩雨让我换的。他说鲍局的降压药不行了——让我换一种。他给了我一瓶药——说是新的降压药——让我把鲍局原来的药换掉。" "你换了?" "换了。但那瓶药——我没有打开看过。韩雨给我的——密封的——标签上写的是氨氯地平。" "你相信那是氨氯地平?" 赵立功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不知道那瓶药是不是氨氯地平。他不敢打开看。他不想知道。因为如果打开了——如果里面不是降压药——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参与了下药。 薛怀站了起来。 "赵哥——你今天说的这些——能做笔录吗?" "能。" "纪委的人会来找你。这次不是证人——是嫌疑人。你明白吗?" 赵立功点了点头。他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绳子。 "我明白。" 薛怀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然后停住了。 "赵哥——你妻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赵立功的声音很低。"她只是——用了工号。她不知道药是做什么的。" "这要由调查来决定。" 赵立功没有再说话。 薛怀走出小区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赵立功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中间人——一个被韩雨利用的工具。韩雨让他弄药——让他换药——让他送检。赵立功全程"不知道"——但他的不知道是有选择的不知道。他选择不问、不看、不想。因为只要他不知道——他就不是凶手。 但法律上——他可能仍然是从犯。 薛怀拿出备用手机——给林建国打了电话。 "赵立功承认了——他通过妻子工号出库氯氮平——韩雨让他弄的。他还交代了一个新情况——韩雨曾让他换过鲍建国的降压药——那瓶药的真正成分不明。" 林建国那头沉默了三秒。 "换药。" "对。如果那瓶药里含有氯氮平——赵立功就是直接下药者——虽然他说他不知道。" "赵立功现在在家?" "在。" "我派人过去。" 薛怀挂了电话。他沿着街道走——没有方向——只是走。 他在想一件事——韩雨。 韩雨让赵立功弄药——让赵立功换药——自己做了检测——确认了鲍建国体内有氯氮平。然后他拿着这份报告——什么都没做。没有报警——没有阻止——没有告诉鲍建国。 他等了。等鲍建国死。 然后他去"善后"——确认鲍建国死了——处理现场——把死因定性为心脏病。 9万——鲍建国给韩雨的——不是善后费。鲍建国不知道韩雨会善后。那9万——可能是鲍建国给韩雨的——封口费?不——鲍建国便签上写的是"他不会说出去——他不敢。但他会利用"。鲍建国知道韩雨不会说——因为说了韩雨自己也完了。韩雨不是鲍建国花钱买的——韩雨是自己选择了沉默和利用。 那9万——是鲍建国给韩雨的——保管费。就像给周建设的9万一样。鲍建国给了韩雨一份东西——让他保管。那份东西——可能就是后来在韩雨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U盘。 鲍建国把DNA报告交给了韩雨——让他保管——因为他知道韩雨不会交出去——但也不会销毁。韩雨会留着它——作为筹码。 鲍建国把自己的死亡证据——交给了杀死他的人保管。 这是什么逻辑? 薛怀想明白了——这是鲍建国的保险。如果韩雨销毁了报告——说明韩雨心虚——指向韩雨是凶手。如果韩雨不销毁——报告就是韩雨知情不报的证据。不管韩雨怎么选——他都脱不了干系。 鲍建国——在死前布了一个局。用自己的死——把韩雨绑住了。 但鲍建国没有算到一件事——韩雨不仅没有销毁报告——韩雨还利用了这份报告——去控制赵立功。韩雨告诉赵立功——"鲍局体内有氯氮平——药是你弄的——你完了。"赵立功从此被韩雨彻底握住。 一条链——鲍建国→韩雨→赵立功。每个人都在利用下面的人。每个人都被上面的人利用。 薛怀走到法医中心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很长。从1998年到2024年——二十六年。从陈海到鲍建国——五条人命。每一条命——都连着下一条。 他转身走进了法医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