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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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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薛怀在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里等张处长的电话。 昨天从纪委大楼回来之后,他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不是睡着——是半梦半醒的那种。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笔记本。 昨晚林建国让技术组复印了一份给他。原件留在纪委——作为证物。薛怀拿到的是复印件——但每一页他都看了。 笔记本里记录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多。 鲍建国从2017年8月开始写这个秘密日记。前几页记录的是他发现体内有氯氮平的过程——他自己去做了体检,血检结果显示氯氮平成分。他震惊了。他知道自己没有主动服用这种药——也就是说,有人在给他下药。 鲍建国开始自己调查。他翻看了自己近半年的饮食记录、用药记录、会客记录。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去二院心内科复诊之后,当天晚上的睡眠会异常深沉。他怀疑有人在复诊时给他注射了氯氮平——或者在复诊之后给他的药里做了手脚。 但鲍建国没有证据。他开始秘密收集信息——安装监控、拍摄照片、记录时间线。他在华康检测中心装了监控——拍到了周建设送检血液样本的画面。 这就是箱子里那七张照片的来历。 鲍建国在日记里写了他的判断——周建设不是主谋。周建设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鲍建国写了一个名字。 薛怀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足足十秒。 但他现在不能想这件事。他需要先等黑皮的审讯结果。 上午十点。张处长打来电话。 "薛法医——黑皮昨晚到了省厅。今早做了初步询问。你要的清单我转给了审讯组——他们已经问了。" "结果呢?" "几个关键点。第一——黑皮确认了陈海案。他说是韩雨指使他做的。1998年6月11日晚上——韩雨打电话给他——让他去南城河码头'处理'陈海。" "怎么处理的?" "黑皮说他到码头的时候陈海已经被人控制住了——双手被反绑、嘴被封住。黑皮把他装上了闽D牌照的货车——开到河边——推下去的。" 薛怀闭了一下眼睛。1998年。二十八年前。一个活人被推到河里。 "陈海当时是活着的?" "黑皮说是活的。但被打了——头上缠了布——可能已经半昏迷了。" "谁控制的陈海?" "黑皮说——他到码头的时候有两个人在看着陈海。一个他不认识。另一个——他认识。" "谁?" "韩雨。" 薛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韩雨不只是善后——他在现场。 "还有呢?" "第二——黑皮确认了林秀兰案。2014年——林秀兰被注射有机磷致死。黑皮说是他动的手——但药是韩雨给的。韩雨告诉他林秀兰'知道太多了'——必须处理。" "林秀兰知道什么?" "黑皮说——林秀兰跟陈海是老乡。陈海死后林秀兰一直在打听陈海的事。她发现了陈海和韩雨之间的金钱往来——跟韩雨说过——韩雨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闭嘴。但后来林秀兰开始吸毒——吸毒之后嘴就不严了——到处跟人说韩雨杀了陈海。" "所以韩雨灭了口。" "对。黑皮说他用注射器给林秀兰注射了有机磷——然后韩雨让赵立功伪造尸检报告——定性为吸毒过量。" "跟赵立功的证词吻合。" "完全吻合。赵立功说林秀兰案原始检验记录显示注射痕迹——被韩雨拿走——然后赵立功重写了报告。黑皮的供述和赵立功的证词互相印证。" 薛怀点了点头。赵立功的录音——黑皮的供述——两条线合在一起了。 "第三——张明远案。" 薛怀坐直了。张明远——2001年坠楼案——A区第二号卷宗。 "黑皮说他没有直接参与张明远案。但他知道一些情况。他说张明远是韩雨'处理'的——不是黑皮动的手。韩雨让张明远从楼上下来——在天台上谈了话——然后张明远就掉下去了。" "是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的?" "黑皮说韩雨告诉他是'自己跳的'。但黑皮觉得不可能——张明远当时已经答应了给韩雨钱——为什么要跳?" "张明远的笔记本——" "对。张明远记了韩雨收钱的记录。韩雨拿走了笔记本——但漏了封底夹层里的那部分。这就是我们后来找到的。" 薛怀想了想。"黑皮说的这些——他愿意做笔录吗?" "已经在做。今天上午正式笔录——签字按手印。下午我让省厅把笔录复印件传真给纪委。" "好。还有一件事——黑皮知不知道鲍建国的事?" 张处长停了一下。"问了。黑皮说——他知道韩雨跟鲍建国关系密切。但鲍建国死亡的具体情况——黑皮说他不在场。不过他提供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2017年9月14日——鲍建国死前一天——韩雨给黑皮打了一个电话。让黑皮第二天——9月15日——不要去刑侦支队。'休息一天'。韩雨的原话是——'明天你不用来——有事我打电话给你。'" "9月15日——鲍建国死亡当天——韩雨让黑皮不要出现。" "对。黑皮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正常调休。但后来鲍建国死了——黑皮回过头想——觉得韩雨是故意支开他。" "韩雨要支开黑皮——说明他当天要做的事不想让黑皮知道。" "是这样。" 薛怀挂了电话。他在纸上记下了几个要点—— 陈海案:黑皮指认韩雨在现场——直接参与。 林秀兰案:黑皮动手——韩雨指使——赵立功伪造报告。互相印证。 张明远案:韩雨亲自动手——黑皮不在场但知情。 鲍建国案:韩雨在9月14日支开黑皮——9月15日鲍建国死亡。 四起案件——黑皮的供述全部指向韩雨。 但鲍建国案——黑皮只是间接证据。韩雨支开他——不等于韩雨杀了鲍建国。还需要韩雨本人的口供。 下午两点。薛怀在办公室吃了一个面包当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维敲门进来。 "薛老师——有人找你。" "谁?" "马国强。" 薛怀愣了一下。马国强——退休刑侦大队长。他在第二幕初期拜访过他——马国强提供了关于鲍建国和韩雨的关键证词。但后来——薛怀一直没来得及找他做书面证词。 "他在哪?" "楼下大厅。" 薛怀下了楼。马国强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马队。"薛怀走过去。 马国强站起来。他的眼神有点疲惫——但看到薛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薛法医——我听说韩雨被带走了。" 消息传得真快。薛怀想。"消息没公开。" "我知道。但我有我的渠道。"马国强拍了拍布袋子。"我来——是有东西给你。" 薛怀把他带到二楼的小会议室。关上门。 马国强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上次你来找我——我跟你说了一些事。但有些事我当时没说。" 薛怀看着他。 "不是故意瞒你——是当时我不确定。后来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 马国强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纸。 "这是我的书面证词。我写了一个星期——把能记起来的都写了。" 薛怀接过来。他翻了几页——马国强的字迹——方正有力——老刑侦的字。 第一页开头写的是——"1998年陈海案,我知道的情况比之前告诉薛怀的更多。" 薛怀抬头看马国强。 "你之前没说完?" 马国强点了点头。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陈海案——我之前跟你说过——鲍建国打了招呼——让法医那边'别太较真'。这件事是真的。但我没告诉你的是——打招呼的不只是鲍建国一个人。" "还有谁?" "韩雨。" 薛怀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1998年——韩雨还是个基层刑警——不是副支队长。但他已经跟鲍建国走得很近了。陈海案——是韩雨负责现场勘查的。他在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搏斗痕迹、纤维物证——这些东西本来应该写进勘查报告。但韩雨没有写。" "他把这些证据压下来了?" "不是压下来——是销毁了。纤维物证被韩雨拿走了——勘查报告里写的是'未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我当时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我看到了原始报告——后来看到定稿——发现被改了。我去问韩雨——韩雨说是鲍局的意思。" "你信了?" 马国强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没有不信的理由。鲍建国刚当副局长——风头正劲。韩雨是他的人——我一个小副队长——能说什么?" 薛怀沉默了几秒。他继续往下翻。 书面证词里——马国强还写了一个薛怀不知道的细节。 "2001年张明远案——坠楼现场。我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刑侦人员。我在天台的护栏外侧——发现了擦痕。不是一个人翻过去的那种擦痕——是两个人。" 薛怀抬起头。"两个人的擦痕?" "对。天台护栏外侧有两处擦痕——一处是张明远的——另一处是另一个人的。说明当时有两个人在天台护栏外侧——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推了下去——或者两个人有过接触。" "这个发现——你写进报告了吗?" "写了。但报告交上去之后——这一段被删了。定稿里没有。" "谁删的?"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报告是交给韩雨审核的。那时候韩雨已经升了中队长——案子归他管。" 薛怀把书面证词放回信封。 "马队——谢谢你。" 马国强摇了摇头。"不用谢。这些事压了我二十年。我退休的时候——以为能带进棺材里。后来你来了——我想了想——人不能这样。死了之后——那些人就白死了。陈海、张明远——他们该有个说法。" 薛怀把信封收好。"这个证词——我转交纪委。" "你转。我签了字——按了手印。法律效力——够。" 马国强站起来。他拍了拍薛怀的肩膀——用力很重。 "薛法医——你比我强。我当年不敢做的事——你做了。" 薛怀送马国强下楼。走到大厅的时候——马国强突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鲍建国死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薛怀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9月13日。死前两天。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老马,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你——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别替我扛。'"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我当时不知道他要死了——以为他在说工作上的事。两天之后——他死了。" 马国强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那些人。当时我不敢说——现在敢了。" 薛怀看着马国强的背影走出法医中心的大门。老头子走得慢——但腰板是直的。门口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霜。 薛怀回到办公室。他把马国强的书面证词放进文件袋——准备明天交给林建国。 然后他拿起备用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进展。黑皮审讯结果出来了——陈海案、林秀兰案、张明远案全部指认韩雨。马国强也来了——提交了书面证词。另外——鲍建国死前两天给马国强打过电话——说'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鲍鸿的回复在五分钟后。 "'不是一个人做的'——他说的不是韩雨。他说的是——还有别人。" 薛怀看着这条消息。他想起黑色笔记本里——鲍建国写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韩雨。 是另一个人。 一个薛怀还没有告诉林建国的名字。因为他需要先确认——笔记本里写的是事实还是鲍建国的推测。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笔记本的内容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下午五点。薛怀坐在办公桌前——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摊在面前。窗外开始暗了——法医中心的灯亮了起来。 他翻到笔记本的中间——2017年9月10日。鲍建国死前五天。 那一页的字迹比其他页更潦草——像是在激动中写的。 "今天我确认了。给我下药的人——不是韩雨。韩雨只是发现了——然后利用了。给我下药的人——是老赵。" 薛怀盯着"老赵"两个字。 老赵。 不是周建设。 不是韩雨。 是老赵。 赵立功? 薛怀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想看鲍建国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但下一页——2017年9月11日——只有一行字。 "老赵的动机——他替韩雨做了太多事。韩雨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必须让韩雨继续掌控局面——否则他自己也完了。但他不信任韩雨——他要用我的命——把韩雨彻底绑死。" 薛怀把笔记本合上。 赵立功。 那个瑟瑟发抖的法医——那个在薛怀面前哭着交代了一切的人——那个录了四十七分钟音的人—— 是他在给鲍建国下药? 赵立功——替韩雨伪造了六起案件的法医报告——被韩雨握住了把柄——他知道如果韩雨倒了他也完了——所以他要用鲍建国的死——把韩雨绑得更紧——让韩雨必须保他——因为他们共谋了一条命。 这个逻辑——说得通。 但薛怀不确定。鲍建国的判断可能是错的。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再找赵立功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