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60
🌐 Language

第30章 暗药

中文

周六早上,薛怀在办公室待了一夜。 他没有回家。昨晚林建国打完电话之后,他一直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A区档案的剩余卷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U盘。DNA报告。氯氮平。鲍建国。 窗外从黑夜变成了灰蒙蒙的黎明。法医中心的院子里有保洁员开始扫地了,扫帚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薛怀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抬头看镜子——眼眶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用纸巾擦了脸,回到办公室。 七点半。他拿出备用手机,给林建国打了电话。 "U盘的事——我需要看那份报告的原件。" 林建国那头很安静。薛怀听得出来,他也不睡。"原件在纪委技术组手里,正在做数据提取和鉴定。但我让人拍了一份照片发给我——质量不太好,内容能看清。" "发给我。" "薛法医——这份报告目前是内部信息。你看了之后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鲍鸿。" 薛怀沉默了两秒。"我明白。" 三分钟后,备用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分辨率不高,但字迹看得清。薛怀把手机放在桌上,凑近了看。 报告抬头写着一个实验室的名字——"华康生物检测中心"。不是官方机构,是第三方检测。日期是2017年9月8日。送检样本标注为"血液(匿名)",检测项目是"常见毒物及药物成分筛查"。 结果栏里写着:检出氯氮平成分,浓度58ng/mL。 氯氮平。薛怀太熟悉这个名字了。这是一种抗精神病药物,也叫氯氮平片,临床上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症。这种药有强烈的镇静作用——大剂量服用会导致昏迷、呼吸抑制,甚至死亡。尤其是对老年人——鲍建国去世时五十八岁,有轻度心血管基础疾病——氯氮平的致死风险更高。 58ng/mL。这个浓度不算致命剂量,但足以让人深度昏迷。如果一个人在昏迷状态下被—— 薛怀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2017年9月8日。韩雨送检。9月12日韩雨收到9万进账,标注"鲍"。9月15日鲍建国死亡。 时间线对得上。韩雨在鲍建国死前一周就检测了鲍建国的血液——他知道鲍建国体内有氯氮平。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韩雨自己给鲍建国下了药,然后检测确认剂量够不够。第二,别人给鲍建国下的药,韩雨检测之后发现了这件事,但选择了沉默。 如果是第一种——韩雨就是杀人凶手。9万进账可能是同谋的报酬,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资金周转。 如果是第二种——还有一个人。一个给鲍建国下药的人。韩雨知道这个人是谁,手里握着这份报告作为把柄。 薛怀睁开眼睛。他需要更多信息。 八点钟。他给林建国发了第二条消息:"报告上送检人的名字是谁?" 林建国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匿名送检。但华康生物检测中心那边——纪委已经在联系了。如果有登记记录——能查到送检人。" 薛怀把手机放下。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食堂刚开门,稀饭和包子的蒸汽在窗口飘着。他打了一碗稀饭,拿了两个包子,坐到角落里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备用手机——是工作手机。 张处长。 "薛法医——黑皮今早已经从晋江出发了。由省厅禁毒总队两名同志押解,走的高速。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下午到省厅。" "好。" "到了之后会先做身份确认和初步询问。你如果有具体的问题——可以列一份清单发给我。" "我会列。" 薛怀挂了电话。他把包子吃完,稀饭喝完。然后回到办公室。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鲍建国的死因。 官方结论是心脏病发作。鲍鸿说过,鲍建国确实有轻度冠心病——这个基础疾病是真实的。但如果体内有氯氮平—— 氯氮平可以导致昏迷。昏迷状态下如果有人捂住口鼻——或者让昏迷者以俯卧姿势窒息——死因看起来就像心脏病。尤其是老年人,在深度镇静状态下心脏骤停的概率本来就高。如果不做毒理检测——常规尸检根本查不出来。 韩雨做了毒理检测。他知道。但他没有声张。他用了这份报告——用了八年。 薛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问题: 一、谁给鲍建国下的氯氮平?韩雨自己,还是别人? 二、9万进账——"鲍"字——谁付的钱?鲍建国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三、鲍建国死前撕掉的七页日记——是否与氯氮平有关? 四、韩雨鞋裤上的泥——他去现场做什么?确认鲍建国死了?还是——参与作案? 他把笔放下。 第 一个问题最关键。如果是韩雨下的药——案子可以结了。如果是别人——那鲍建国的死还有另一个凶手。 薛怀想到了一个可能。 贺文斌说过——韩雨9月12日收到9万,标注"鲍"。如果这9万不是鲍建国付的,而是另一个人以"鲍"为代号付给韩雨的——那这个"鲍"字就不是指鲍建国,而是指"鲍建国这个案子"。韩雨收了钱——替人善后。善后的内容包括:确认鲍建国死了、处理现场、把死因定性为心脏病。 也就是说——有人花钱请韩雨善后。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韩雨是执行者。不是主谋。 薛怀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建国。因为他还不确定。他需要韩雨的口供。或者——他需要华康检测中心的送检人记录。 上午十点。薛怀在办公室审阅卷宗的时候,刘维敲门进来。 "薛老师——局里今天发了个通知。" "什么通知?" "韩副支队长——韩雨——因个人原因请假,副支队长工作由支队长暂时代管。" 个人原因。请假。 局里没有公开韩雨被留置的消息。用"请假"来掩盖——这是常规操作。但支队的人已经在议论了。一个副支队长突然请假,电话打不通——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知道了。"薛怀说。 刘维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 "薛老师——"刘维压低了声音。"韩雨被带走的事——是不是跟A区档案有关?" 薛怀看了他一眼。刘维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这些天薛怀在档案室翻旧档、调物证、频繁外出——刘维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刘维,"薛怀说。"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反而是负担。等该公开的时候——自然会公开。" 刘维点了点头。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薛怀关上门。他坐回办公桌前,拿出备用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鲍鸿的。 "薛老师,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薛怀想了想。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下午。" 中午。食堂。薛怀吃了碗面条。吃完之后他在法医中心的院子里走了两圈。旧楼还在那里,被烧焦的墙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警戒线已经换过了——消防调查组的人昨天来过,结论还没出。 薛怀走到旧楼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面被烟熏黑的墙,想起了老陈。老陈在病床上说的那些话——韩雨让他去取注射器、派人来拿、然后放火烧楼。 一条完整的灭证链。 但这条链有一个断裂点——老陈本人。老陈心梗住院,不在韩雨的控制范围内。他开口了。 薛怀转身走回主楼。 下午两点。薛怀从法医中心后门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他换了两次车——这是这一周养成的习惯。第一辆出租车到城南的一个商场,下车走进商场从北门出,再打第二辆车到南城公园东门。 鲍鸿在东门等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戴着棒球帽。比起上次见面——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尖了,眼窝也更深了。但目光还是那么亮。 "新住处怎么样?"薛怀问。 "安静。安全。"鲍鸿说。"老鼠也安顿好了。"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下午的公园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湖边下棋,远处有小孩在跑。九月末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薛怀说。 鲍鸿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大,牛皮纸的,有点旧了。 "这是我在我爸旧办公室的铁皮柜里找到的——之前给你的证据包里的东西。但这个信封我当时没打开。是前天晚上我重新整理的时候才发现的——它夹在张明远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 薛怀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他展开来。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些年头了。字迹薛怀认识——是鲍建国的。他在第三号卷宗的自述里见过鲍建国的笔迹。 便签上写着—— "老韩知道了我身体里的东西。他做了一个检测。我没料到。他不会说出去——他不敢。但他会利用。我必须在他利用之前把一切安排好。日记已销毁七页。核心证据已分放。如果他动我——A区就是他的墓碑。" 薛怀把便签看了三遍。 鲍建国知道。他知道韩雨做了检测。他知道韩雨不会报警——但会利用这份报告。他在死前销毁了七页日记——因为日记里写了什么?写了"身体里的东西"的来源?写了谁给他下的药? "你爸——"薛怀开口,又停住了。 "薛老师,"鲍鸿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我爸知道有人给他下了药。他知道韩雨检测出来了。他知道韩雨不会说。他写下了这张便签——然后撕掉了七页日记——然后把这张便签藏在张明远的笔记本里。" "他在安排后事。"薛怀说。 "对。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快了。" 薛怀看着便签上最后一句话——"如果他动我,A区就是他的墓碑。" 鲍建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在死前做了安排——A区档案、证据包、铜钥匙、藏在各处的线索。他把这些东西留给了薛怀——留给了那个他选定的、会来翻旧档的法医。 "鲍鸿,"薛怀把便签折好,放回信封。"你爸有没有冠心病?" "有。轻度。一直在吃药。" "氯氮平你听说过吗?" 鲍鸿的眼神变了。"氯氮平——那不是——" "抗精神病药。有镇静作用。你爸死前一周——韩雨送检了一份血液样本,检测出了氯氮平。浓度58ng/mL。" 鲍鸿的脸色白了。 "韩雨——给我爸下药了?" "不确定。"薛怀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韩雨自己下的药。第二种——别人下的药,韩雨检测之后发现了,但没声张。你爸的便签上写的是'老韩知道了我身体里的东西'——这个'知道'——说明下药的人不一定是韩雨。你爸知道谁给他下的药——他把这件事写在了那七页日记里。但日记被撕了。" 鲍鸿站在湖边,一动不动。风把她的棒球帽檐吹歪了,她没有去扶。 "薛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是谁?" 薛怀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 9月12日。9万进账。标注"鲍"。 如果鲍建国知道有人给他下药——他为什么不报警?他是公安局长。他有权力——有资源——他可以自保。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无法报警。 如果他报警——他就要解释氯氮平是从哪里来的。他体内为什么会有这种药。如果这个药跟他的某个秘密有关——跟A区档案有关——跟他在任时做过的事情有关—— 报警就是自爆。 鲍建国不是清白的。他在任时建立了A区档案——用来掩盖一系列案件。他可能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有人用这个把柄威胁他——或者有人直接动手——给他下药——让他"自然死亡"。 韩雨发现了这件事。他没有阻止。他甚至可能——帮了忙。 9万进账。善后费。 薛怀看着鲍鸿。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我不确定。"薛怀说。"但U盘里的报告指向一个事实——你爸不是死于心脏病。他死于氯氮平导致的昏迷,以及昏迷之后的某种干预。韩雨知道这件事——他甚至可能参与了。但他不一定是唯一的主谋。" 鲍鸿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帽子摘下来,用手捋了一下头发。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 "我爸——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是一种压抑着的颤抖。"他建立了A区档案——他掩盖了那些案件——然后有人——有人因此——" "鲍鸿。"薛怀叫了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鲍鸿看着他。 "你爸在死前做了安排。他把证据留下来了。他把线索留给了会找到它们的人。他可能不是清白的——但他知道自己的错。他在最后选择了把真相留下。这张便签——'A区就是他的墓碑'——他在用死来还债。" 鲍鸿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的。两行泪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灰色运动外套的领口上。 薛怀没有递纸。没有拍肩。他站在旁边,看着湖面。远处有一个老人在收鱼竿,动作很慢。 过了大约两分钟,鲍鸿擦了擦脸。把帽子重新戴上。 "好。"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我没事。薛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韩雨开口。他现在被留置了——纪委在审。他手里握着的那份报告已经被搜出来了——他藏不住。但韩雨是个精明人——他不会一开始就全说。他会试探——试探纪委掌握了多少。" "你觉得他会交代鲍建国的事吗?" "会。"薛怀说。"因为鲍建国的事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他是执行者——不是主谋——那交代主谋就是他减罪的唯一出路。他不会替别人扛命案。" 鲍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薛怀说。"你爸便签上写的'核心证据已分放'——说明他不止留了一处证据。我们找到的铁皮柜证据包是一处。这张便签是一处。可能还有别的。你回去之后——把你手上所有关于你爸的材料重新过一遍。每一张纸、每一个笔记本——都不要放过。" "好。" 两个人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公园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薛老师——"鲍鸿说。"你说我爸不是清白的。那你呢?你查了这么久——你觉得值吗?" 薛怀想了想。 "值不值不是我说了算的。"他说。"那些被篡改的案件——陈海、张明远、林秀兰——他们死了十几年了。没人替他们说话。现在有人在说了。这本身就值。至于你爸——他做了什么,法律会判。但他最后留下的那些东西——让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个时刻会想做对的事。哪怕是在最后。" 鲍鸿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风把湖面吹出了细密的波纹。 薛怀转身往公园门口走。鲍鸿跟在后面。 "回去注意安全。"薛怀说。"有消息我通知你。" "好。" 两个人在公园门口分开了。鲍鸿往东走,薛怀往西走。 薛怀打了出租车回法医中心。车上,他闭着眼睛,脑子在转。 鲍建国的便签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核心证据已分放"。分放——不止一处。这意味着除了铁皮柜里的证据包和这张便签,可能还有其他证据藏在某个薛怀还没找到的地方。 但更大的问题是——谁给鲍建国下的氯氮平? 韩雨有动机——鲍建国死了,他可以接手鲍建国的资源。但韩雨是否有机会给鲍建国下药?鲍建国是公安局长——警觉性比普通人高得多。要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氯氮平——需要接近他的人。需要他信任的人。 韩雨是鲍建国一手提拔的——他有接触鲍建国的机会。 但如果有另一个人呢? 薛怀想到了一个人——马国强。退休刑侦大队长。薛怀在第十章左右拜访过他。马国强提供了关键证词——但他当时的表情和态度——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薛怀摇了摇头。他现在不能凭记忆回忆——他需要重新看一遍马国强的证词。但那是后面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等韩雨开口。 出租车停在法医中心门口。薛怀下车,走进大门。 下午五点。刘维在二楼走廊拦住了他。 "薛老师——纪委的人来了。在您办公室等。" 薛怀加快脚步。推开门——林建国坐在他的办公椅上。 "你怎么来了?" 林建国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沉稳——有一种薛怀没见过的凝重。 "两件事。"林建国说。"第一件——华康检测中心查到了送检人登记。送检人留的名字是假的——但登记表上有一个电话号码。号码实名认证——持有人叫周建设。" "周建设?"薛怀没听过这个名字。 "南城第二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 药师。能接触到氯氮平的人。 薛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件——"林建国的声音更低了。"韩雨在留置点开了口。但不是全说——他说了一个名字。他说——'周建设知道一切。'" 薛怀和林建国对视了三秒。 窗外,法医中心的广播在放下班音乐。模糊的旋律从远处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建设。"薛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南城第二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 "对。" "他跟鲍建国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们正在查。"林建国看着薛怀。"但这意味着——韩雨在往别人身上推。他在用周建设当挡箭牌。" "或者——他说的是实话。" 林建国没有回答。 薛怀走到窗边。天已经暗了。法医中心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旧楼在灯光下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周建设。药剂科主任。能拿到氯氮平。送检人。韩雨说出的第一个名字。 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 韩雨不是终点。周建设——可能才是那个站在韩雨背后的人。 薛怀转过身,看着林建国。 "你们什么时候动周建设?" "明天。"林建国说。"明天一早。" 薛怀点了点头。 窗外彻底黑了。法医中心的院子里,灯柱亮着,照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薛怀站在窗前。他想到了鲍建国的那张便签——"如果他动我,A区就是他的墓碑。" A区是墓碑。但墓碑下面埋的不只一个人。 明天,另一块墓碑会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