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选了个周六去拜访孙德厚。 不是工作日去不了,而是他不想让局里太多人知道他去找师父。退休老人之间的走动是正常事,但薛怀总觉得现在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这种感觉没来由,却挥之不去。 去之前他先给孙德厚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迟缓:"谁啊?" "师父,我,薛怀。" "小薛啊?"孙德厚的声音里透出点意外,"你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搬办公室呢。这周末有空,去看看您。" "来吧来吧,我在家。" 孙德厚住在城南老干所的家属院,一片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刷了层浅黄色涂料,时间久了斑驳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纸箱子,墙上的电表箱敞着盖子,线头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薛怀爬到四楼,敲了敲门。门开了,孙德厚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老人比去年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进来,进来。"孙德厚把门拉大开,侧身让薛怀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里摆着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和一副老花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什么古装剧。 "坐,我给你倒水。" "您别动了,我自己来。"薛怀按住师父,自己去厨房接了杯水。厨房灶台上擦得干净,但锅碗瓢盆都是旧的,有把手柄上的塑料都烤化了。一个人过的日子,能看出来。 薛怀从包里拎出两盒茶叶和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孙德厚瞥了一眼,嗔了一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师徒俩坐在沙发上,先聊了会儿闲话。孙德厚的身体——血压高,膝盖不好,前两年做了白内障手术,恢复得还行。老伴三年前走了,子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老人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聊了一阵,薛怀把话往正题上引。 "师父,我最近在整理咱们法医中心的旧档案,搬新楼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都得清点。" "嗯,那个我知道。"孙德厚点了点头,"搬家嘛,折腾。" "翻出来不少老案子。"薛怀说,"有一些我还记得,有些实在想不起来了。" "正常。人老了脑子就不行了。"孙德厚笑了一声。 薛怀顿了顿,说:"我翻到了1998年的一起案子——陈海溺水案。您还记得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古装剧还在放,一个娘娘在哭诉什么。 孙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没有抖,但喝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 "陈海……"他说,"南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 "对。男的那个,四十来岁。" "记得。"孙德厚把茶杯放下,"怎么了?" "卷宗里的物证清单有涂改。"薛怀说,"我当年记的是死者指甲里提取到了深色纤维,但卷宗上被人改成了'无'。" 他没有说是谁改的,也没提鲍建国的便签。他只想看师父的反应。 孙德厚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薛怀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地敲了两下。这是孙德厚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薛怀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了。 "涂改?"孙德厚说,"那可能就是笔误吧。当年记错了后来改正的。" "没有签字确认。" "二十年前的事了,哪有那么多规矩。" 薛怀没有反驳。他知道直接追问不会有结果——师父这个人,你越逼他越不说。得绕着来。 "师父,我想问您个事。"薛怀换了口气,"陈海这个人,当年查出来是做什么的?" 孙德厚想了想:"好像是个开厂的?还是做什么生意的,我记不太清了。" "卷宗里写的是无业。" "无业?"孙德厚愣了一下,"不对吧,我当时听人说他是做生意的,好像还做得不错。" 薛怀在心里记了一笔。卷宗里写无业,但孙德厚记得死者是做生意的。又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那这个案子后来是怎么结的?我记得是意外溺亡。" "对,意外溺亡。"孙德厚点头,"毒物检测没发现问题,尸表检验也没发现明显外伤——除了面部一些擦伤。水里泡久了,有些痕迹不好判断。最后定了意外。" "面部擦伤?"薛怀追问,"您记得擦伤是什么样子的吗?" "具体的记不清了。二十多年前的事。"孙德厚摆了摆手,"反正当时判断是河床砂石磨的。" 薛怀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一个方向。 "师父,当年这个案子,是谁让您说'不用追了'的?"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孙德厚的目光从薛怀脸上移开,落在了电视屏幕上。屏幕上两个古装演员在对戏,嘴动来动去,但谁也没出声。 "什么不用追了?"孙德厚说。 "纤维送检之后,您跟我说不用追了,结案。"薛怀说,"我记在笔记本上了。" 孙德厚沉默了。他的食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是正常的结案流程,"他说,"检验结果回来了,就是普通衣物纤维,没什么价值。案子定了意外溺亡,不用再追了。" "但纤维不是死者的——他穿的是白色衬衫。" 孙德厚看了薛怀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薛怀捕捉到了——师父的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惊,又像是怕。 "你连这个都查了?"孙德厚的声音压低了。 "我翻了卷宗。"薛怀说,"师父,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物证被人改了,死者的身份信息也对不上,面部的伤也不像是河里磕的。这样的案子要是放在现在,不可能定意外。" 孙德厚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薛怀没催他。 终于,孙德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薛,你在局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那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孙德厚慢慢说道,"有些案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不是案子本身有多复杂,是有人不让你查。" "谁不让查?" 孙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是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撑着浓密的树冠,树荫下停着几辆车。 "你知道鲍建国吧?"孙德厚说。 "老局长。建A区档案那个人。" "嗯。"孙德厚回过头来,"1998年的时候,陈海溺水案发生之后,鲍建国找我谈过一次话。就在他办公室,关着门。他说这个案子简单,定性意外就行,不要搞复杂了。" "他原话?" "原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说'老孙啊,这个案子没什么花样,你们赶紧走流程结了。'我说行。然后他又说了一句——'纤维的事就不用写了。'" 薛怀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您就把纤维送检了,但后来让人把记录改了?" "不是我改的。"孙德厚转过身来,表情有些激动,"我送检了,检验结果也回来了。后来卷宗归档的时候,鲍建国让人把物证清单改了。不是我经手的——归档是刑侦那边的人做的。" "谁?" "我不知道。那时候刑侦大队归鲍建国直接管,他手下的人我管不着。" 薛怀沉默了一会儿。师父的话有几分可信,他暂时不能完全确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鲍建国确实干预了这个案子,而且干预得很具体,连物证清单怎么写都交代了。 "师父,"薛怀又问,"鲍建国为什么要压这个案子?陈海是什么人?" 孙德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沙发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后来听说过一些。"他说,"陈海不是什么无业人员。他在九几年的时候做生意赚了钱,开了个建材公司。但这个人不太干净——和城里一些社会上来往的人有牵扯。有人说他帮人洗过钱,也有人说他和当时的某个领导有关系。具体是哪个领导,我不知道。" "您没查过?" "怎么查?"孙德厚苦笑了一声,"鲍建国让我别管,我就别管了。我是法医,不是刑警。案子怎么定性不是我说了算的。" 薛怀看着师父。老人的眼角有浑浊的泪光,但没流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孙德厚说,"你在想我为什么不坚持。" 薛怀没说话。 "你年轻,你有脾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孙德厚的声音变得很轻,"但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鲍建国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是和他对着干,轻了穿小鞋,重了……" 他没说下去。 "重了什么?" "重了就调走。我见过。"孙德厚说,"刑侦大队以前有个叫老周的刑警,办一个案子的时候不听话,第二个月就给调到乡镇派出所去了。在派出所干了十年,回来的时候什么心思都没了。" 薛怀想起来了。他进局的时候听说过一个老周,好像是哪个乡镇派出所退下来的,没几年人就没了。 "所以你就认了。"薛怀说。不是问句。 "我认了。"孙德厚点了点头,"我不光认了,我还让你也别追了。你那时候才二十七八,刚入行,前途还在。你要是也犟,我怕你跟老周一个下场。" 薛怀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暗。 "师父,A区档案里还有十一个卷宗。"他说。 孙德厚的身子僵了一下。 "十一个?" "十二个纸袋,编号到十三号,缺了第三号。" 孙德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第三号的事我不知道,"他说,"A区的东西我只经手过第一号。别的案子我不清楚。但我跟你说——" 他伸手抓住了薛怀的手腕。老人的手指干枯,力气却不小。 "你小心。鲍建国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 薛怀反手握住师父的手:"您知道是谁?" 孙德厚的目光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说了。"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上,"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要查你自己查,但别把我扯进去。" 薛怀坐了一会儿,见师父不愿意再多说,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厚在身后叫住了他。 "小薛。" "嗯?" "陈海那个案子,如果你真要查——"孙德厚顿了顿,"你去看看当年南城河沿岸有没有监控。1998年的时候监控少,但码头那边好像有一组。" "码头有监控?" "我听说过,但没去看过。当时鲍建国不让我多事,我也没去。"孙德厚叹了口气,"你比我胆子大。但也别莽撞。" 薛怀点了点头,下了楼。 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他在路边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树荫里的温度也不低,但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师父的话里有几层意思。第一,鲍建国确实压了案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压——连物证清单都指定怎么改。第二,陈海的身份不简单,和某些人有利益关系。第三,师父提到了"鲍建国的人还在"——这说明在孙德厚看来,鲍建国虽然死了八年,但他在局里留下的势力并没有散。 第四层意思最让薛怀不安——师父最后欲言又止,他可能知道"鲍建国的人"是谁,但选择了不说。 一个在法医岗位上干了一辈子的人,到七十八岁了还在害怕。这说明了什么? 薛怀上了车,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热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变凉。他坐在车里,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 "孙德厚确认:鲍建国干预陈海案,指示物证清单不记录纤维。" "陈海真实身份:建材公司老板,与社会人物有牵扯,疑似洗钱。" "孙德厚提到鲍建国的人还在局里,但拒绝透露姓名。" "线索:南城河码头可能有1998年监控记录。" 他合上笔记本,把车开出停车位。 回程的路上经过南城河,薛怀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河还是那条河,两岸修了步道和绿化带,和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了。1998年的时候河边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连路灯都没有。现在河堤上种了柳树,修了凉亭,傍晚有老人在这儿遛弯。 河还是那条河。但河底的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