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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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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薛怀被手机震醒了。 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林建国的,凌晨四点发的:"赵立功已到。正在谈话。贺文斌的证词已固定。两人证词互相印证。正在走立案审批流程。" 第二条是张处长的,早上六点发的:"黑皮指纹比对确认——刘勇,男,46岁,南城籍,有故意伤害前科。目前被晋江公安局控制。省厅已发函要求移交。预计周一能押回南城。不——押回省厅。不走南城局。" 第三条是鲍鸿的,早上七点发的:"薛老师,老鼠的线人安全撤离。韩雨的人在围头扑空后已离开晋江。老鼠说那辆面包车昨天上了高速,往南城方向走了。" 薛怀坐在床边,把三条消息看了两遍。 赵立功到了。贺文斌证词固定了。黑皮确认身份了。韩雨的人撤回南城了。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更深了,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快了。最后一步了。 他穿上衣服,出门上班。法医中心。正常。食堂吃早饭。馒头、豆浆、咸菜。 上午九点,薛怀在办公室处理尸检报告。一具交通事故死亡的尸体——摩托车撞护栏,颅脑损伤。薛怀写完报告,签了字,存档。一切如常。 十点半,林建国来电话了。 "薛法医——好消息。" 薛怀握紧了手机。 "市纪委常委会今天上午通过了立案决定。对韩雨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同时——"林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决定对韩雨采取留置措施。" 薛怀闭了一下眼睛。 留置。意味着韩雨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带走。被带走之后——他的手机、他的通讯、他的所有外部联系——全部切断。他不能再指挥任何人。不能再销毁任何证据。不能再威胁任何证人。 "什么时候执行?" "今天。具体时间我不能告诉你——纪律。但会在今天之内。" "好。" "薛法医——"林建国停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谢我。"薛怀说。"谢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法医中心院子里的声音——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薛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他看到了旧楼——被烧了一半的旧楼。在阳光下,焦黑的墙壁有一种荒诞的平静。 快结束了。 他想。 至少——韩雨的部分快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同事在走动。刘维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今天,南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韩雨将被留置。 薛怀转过身,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食堂。薛怀吃了碗米饭,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豆角。味道正常。他吃得很慢。 下午两点。办公室。薛怀在整理A区档案的剩余卷宗。第十七到第二十号卷宗还没有仔细看——之前精力都在前面的案件上。他打开第十七号卷宗—— 2010年的一起交通事故。死者是一名出租车司机。现场勘查报告、法医尸检报告——全部是赵立功的签名。薛怀快速浏览了一遍——又是一份被篡改的报告。死者实际死因是头部钝器伤,但报告上写的是"交通事故致颅脑损伤"。 赵立功。又是赵立功。 薛怀把卷宗放下。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深挖了——赵立功已经交代了六起案件,贺文斌提供了韩雨的直接证据,黑皮即将被押回。证据链已经足够了。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翻了翻。法医的本能——每一个细节都要看。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薛怀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急促、沉重。 然后是刘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薛老师!薛老师!" 薛怀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维跑过来,脸色通红,气喘吁吁。 "薛老师——韩——韩副支队长——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纪委的!好几个人——穿便衣的——直接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把他带走了。支队那边都炸了——所有人都在议论。" 薛怀看着刘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至少他努力控制着没有表情。 "什么时候?" "就——就刚才!不到十分钟前。食堂阿姨的儿子在刑侦支队当内勤,他打电话来说的——" "好。我知道了。"薛怀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刘维看着他。"薛老师——你怎么不惊讶?" 薛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刘维的肩膀。"回去工作吧。" 刘维走了。薛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到椅子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一周以来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他把备用手机拿出来,给鲍鸿打了电话。 "是我。韩雨被留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鲍鸿说了一个字:"好。" 又沉默了几秒。 "薛老师——"鲍鸿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有条理的声音。是一种——薛怀不确定怎么形容——像是堤坝上裂了一道缝,水正在渗出来。 "鲍鸿?" "我没事。"她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我想到了我爸。" 薛怀没有说话。 "他死了八年了。八年。如果——如果他不是被——"她的声音断了。 薛怀等着。 "如果韩雨杀了他——那这八年——"鲍鸿的声音在发抖。"这八年我一直在查——一直在查——" "我知道。"薛怀说。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韩雨被带走——你不惊讶。" "我今天早上就知道要立案了。" "你——"鲍鸿吸了一下鼻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确定。立案审批——在常委会通过之前——什么都不算。我不想给你希望又让你失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你。"鲍鸿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是之前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接下来呢?" "接下来——韩雨被留置了。纪委会对他进行审讯。他的手机、电脑、办公室——全部会被搜查。他在南城局的关系网会断裂。陈志刚被调离之后——省厅那边的阻碍也没了。黑皮周一押回省厅。物证报告、赵立功录音、贺文斌证词、老陈证词——全部在纪委手里。" "那——我爸的案子呢?韩雨杀害我爸的直接证据——" "贺文斌提供了间接证据——9万进账标注'鲍'、死亡当晚韩雨鞋裤有泥。但直接证据——比如韩雨如何杀的、用什么杀的——还需要韩雨自己交代,或者在搜查中找到。" "你觉得他会交代吗?" 薛怀想了一下。"韩雨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自己被留置意味着什么。他可能会先试探纪委掌握了多少——然后决定交代多少。但——"薛怀停了一下。"他身边的人全走了。贺文斌、赵立功、老陈、黑皮——全在纪委或省厅手里。他没有退路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要么全说,要么什么都不说。" "你觉得他是哪种?" "我觉得——他会说。韩雨不是那种为别人扛事的人。他只会为自己扛事。当他发现扛不住的时候——他会开口。" 鲍鸿沉默了很久。 "薛老师——我爸——如果他当年也参与了——" "那就查清楚。"薛怀说。"不管他参与了什么——查清楚。你是来找真相的,不是来找安慰的。" "你还记得这句话。" "我记得。" 鲍鸿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等你消息。" 薛怀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色的。法医中心的院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韩雨被带走了。 这个念头在薛怀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想到了第一次见韩雨的时候——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韩雨还是个年轻的刑警,穿着短袖衬衫,笑容灿烂,主动跟他打招呼:"薛法医!久仰久仰!" 二十年了。 笑容是假的。但二十年的时间是真的。 薛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法医中心的院子。旧楼。主楼。食堂。停车场。这些他每天看到的东西——在今天的阳光下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东西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从一个"只管尸体不管活人"的法医——变成了一个追查真相的人。 他转过身。桌上还有没看完的卷宗。第十八号。第十九号。第二十号。 他坐下来,打开第十八号卷宗。 工作还没有结束。A区档案里还有被篡改的案件。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有一个死者——一个被遗忘的、被掩埋的死者。他们等了十几年、二十年。 薛怀拿起笔,开始审阅。 下午五点。薛怀的手机响了。 林建国。 "薛法医——韩雨已经被带到留置点了。搜查令已经签了——今晚搜查他的办公室和住所。" "好。"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在韩雨办公室的抽屉里——搜查人员找到了一个U盘。U盘里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DNA鉴定报告。日期是2017年9月——鲍建国死前一周。报告显示——鲍建国的血液样本中检出了微量氯氮平——一种安眠药成分。这份报告是韩雨找人做的——不是通过省厅物证系统——是通过私人关系找了一个实验室做的。" 薛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韩雨自己做了DNA鉴定——查鲍建国血液里的药物成分?" "对。报告显示鲍建国的血液里有安眠药成分。这意味着——韩雨在鲍建国死前就知道鲍建国体内有药物。或者说——他知道鲍建国被人下了药。" "他在确认——鲍建国有没有被下药。"薛怀说。"如果韩雨自己下的药——他不需要再检测。所以——" "所以——下药的人可能不是韩雨本人。或者是韩雨下的但不确定剂量够不够——他需要确认。" "或者——"薛怀慢慢地说。"这份报告是韩雨用来控制另一个人的把柄。他做了这份检测——确认了鲍建国体内有安眠药——然后用这个结果去威胁或控制跟鲍建国有关的人。" "比如?" "比如——给鲍建国下药的人。如果那个人不是韩雨——韩雨手里就有了那个人的把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份报告——"薛怀继续说。"改写了整个案件的走向。如果鲍建国是被安眠药致死——那他的死因就不是心脏病。是谋杀。而韩雨手里一直握着这份报告——他知道了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甚至——他可能利用这个真相为自己谋利。" "留置期间——我们会审讯韩雨。"林建国说。"这份U盘是关键证据。" 薛怀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经是黄昏了。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 一份被藏匿的DNA报告。 鲍建国体内有安眠药。韩雨知道。韩雨做了检测。然后韩雨把报告藏在办公室抽屉里——藏了八年。 韩雨没有用这份报告去报警。没有用这份报告去追究凶手。他用了——用来控制。用来威胁。用来—— 薛怀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给鲍建国下药的人不是韩雨——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比韩雨更"大"的人——那韩雨手里这份报告就是一张护身符。他可以用这份报告证明:杀鲍建国的不是我——是那个人。 韩雨一直在用这份报告保自己的命。 但现在——这份报告被搜出来了。 薛怀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天已经快黑了。法医中心的灯亮了起来。 他想到了鲍鸿。 鲍建国——她的父亲——体内有安眠药。不是心脏病。是谋杀。 这个真相——鲍鸿必须知道。但不是现在。 等纪委审讯韩雨之后。等真相彻底浮出水面之后。 薛怀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关上电脑。穿上外套。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法医中心的院子里,灯柱亮了。旧楼在灯光下显得阴沉。 他走向大门口。保安跟他打了个招呼:"薛老师,下班了?" "下班了。" 薛怀走出法医中心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九月末的风。凉。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 "师傅,回家。" 出租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薛怀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韩雨被留置了。U盘被搜出来了。黑皮被控制了。赵立功和贺文斌在保护下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U盘里的报告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谁给鲍建国下的药?如果是韩雨——那案子可以结了。如果不是韩雨——那还有一个人在外面。 薛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