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一点,林建国把贺文斌带走了。 薛怀看着那辆没有标识的深色轿车消失在公园北门的路上,转身往回走。他需要回家。需要睡觉。明天——不,今天——还有工作要做。 走到半路,备用手机响了。鲍鸿。 "你还没睡?"薛怀接了电话。 "你也没睡。"鲍鸿的声音很清醒。"老鼠刚给我打了电话。" "老鼠说什么?" "黑皮找到了。" 薛怀的脚步停住了。 "禁毒的人找到的?" "不是。是老鼠自己找到的。他在晋江的线人告诉他——刀疤男在龙湖镇往南二十公里的一个渔村里。那地方叫围头。靠海。很偏。" "老鼠确定是他?" "确定。线人见过他。左脸刀疤,四十多岁,说普通话带南城口音。在围头一个海鲜加工厂里打零工——不用身份证的那种。" "他还在那里?" "线人说两天前还在。但——"鲍鸿停了一下。"老鼠还听说一件事。有人在围头附近打听刀疤男的下落。不是禁毒的人。是另外一拨人——开一辆黑色面包车,两个人,说普通话,北方口音。" 韩雨的人。 薛怀的心紧了。 "老鼠的线人确定那两个人在找刀疤男?" "确定。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问过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脸有疤的人。老板说没有。但围头的人认识刀疤男——他在加工厂用的名字不叫刘勇,叫'老疤'。" "韩雨的人离围头有多远?" "老鼠估计——从镇上到围头大概十五公里。如果他们在镇上问到了线索——最多半天就能找到围头。" 半天。十二个小时。 "禁毒的人到哪了?" "张处长说禁毒那边昨天已经派人去晋江了。但——他们走的是正式协查程序,要先跟当地禁毒大队对接。对接需要时间。" "来不及。"薛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薛老师,"鲍鸿说。"老鼠说他可以——" "不行。"薛怀打断她。"老鼠已经撤了。不能让他再回去。" "老鼠说不用他自己去。他的线人在围头有朋友。可以让朋友带刀疤男转移——转移到厦门去。从厦门坐车走。" 薛怀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他在权衡。 让老鼠的线人带黑皮转移——这有风险。如果韩雨的人正在围头附近搜索,转移过程中可能被发现。但如果不动——韩雨的人找到黑皮只是时间问题。禁毒的人又来不及。 "让老鼠转告他的线人——不要走大路。从围头走海边的小路到金井镇,从金井坐车去泉州,再从泉州去厦门。分两段走。" "好。" "还有——告诉老鼠,让他线人确认一下那辆黑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如果能拿到——发给张处长。韩雨派的人开什么车、车牌多少,都是证据。" "好。我马上联系老鼠。" 薛怀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黑皮。刘勇。韩雨的打手。陈海案的抛尸执行人。林秀兰案的注射杀人者。如果黑皮落网——他就是整个案件中最关键的活证。他可以直接指认韩雨下达的指令。 但如果韩雨的人先找到他——黑皮就会消失。像旧楼里的物证一样。 薛怀走回了家。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钟,然后给林建国发了一条短信:"黑皮在福建围头渔村。韩雨的人也在找他。老鼠的线人在安排转移。请协调禁毒加速。" 林建国的回复在五分钟后:"收到。我立即协调。" 薛怀把手机放在床头。他躺下了。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脑子里在转。贺文斌的证词。韩雨9月12日的9万进账标注"鲍"。鲍建国死亡当晚韩雨鞋裤上的泥。黑皮在围头。韩雨的人在逼近。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四十分。 然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需要体力。明天——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水——河水、海水、消防水。他站在一片水洼里,低头看——水里有烧焦的纸。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薛怀起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更憔悴了。他穿上衣服,出门。 法医中心。正常上班。 上午九点,薛怀在办公室审阅尸检报告的时候,刘维敲门进来。 "薛老师,韩支队——韩副支队长来了。" 薛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在哪?" "楼下大厅。他——他在等你。" 薛怀站起来。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包括那个备用手机。然后下了楼。 韩雨站在法医中心大厅里。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面带微笑。他的身边没有别人——今天没有带助手。 "薛法医!"韩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忙不忙?打扰你一下。" "韩支队。"薛怀的脸上没有表情。"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市局督察的事,我跟上面沟通了一下。程序上是正常的——你也别有心理负担。" 薛怀看着他。韩雨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眼角有皱纹,嘴唇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一个关心同事的好领导。但薛怀注意到了——韩雨的右手中指在轻轻叩大腿。 紧张。韩雨在紧张。 "谢谢韩支队关心。"薛怀说。语气平淡。 "对了——"韩雨的语气变得随意。"小贺——你见过我那边那个小贺吧?贺文斌。帮我跑腿的那个。他昨天晚上没回来住。我打他电话也打不通。你有没有——" 韩雨停了一下。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审视。 "你有没有见过他?" 薛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二十年的法医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解剖台上,在审讯室里,在任何需要控制情绪的场合,脸是不能动的。 "贺文斌?"薛怀说。"我不认识。没见过。" 韩雨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种轻松的、不以为意的笑。 "也是。可能是回老家了。这孩子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走。我找找看。" 韩雨拍了拍薛怀的肩膀。手掌落在深色夹克上,发出一声轻响。 "薛法医,最近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好。" 韩雨转身走了。薛怀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韩雨发现贺文斌失踪了。 时间窗口在缩小。 薛怀上了楼。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拿出备用手机,给林建国发了一条短信:"韩雨来法医中心找贺文斌。他已经发现贺文斌失踪。时间不多了。" 林建国的回复在一分钟内:"贺文斌已在保护下。他的母亲也在安排转移。韩雨找不到他的。" 薛怀把手机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韩雨今天来法医中心——表面是关心督察的事,实际是来试探薛怀是否知道贺文斌的下落。韩雨已经怀疑贺文斌跑了。但他不确定贺文斌跑去了哪里——是跑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韩雨的右手中指叩大腿。紧张。他在紧张。 一个紧张的人会做什么? 薛怀闭上眼睛想了想。韩雨现在面临的情况: 一、物证鉴定报告已归档省厅——不可销毁。 二、赵立功录音已交纪委——不可销毁。 三、老陈在医院——不知道是否已经说了。 四、贺文斌失踪——不知道去了哪里。 五、黑皮在福建——韩雨的人在找。 韩雨不知道的事情:纪委已经正式介入。贺文斌已经交代了一切。老陈已经跟薛怀说了。 韩雨知道的事情:物证报告归档了。赵立功可能说了什么。旧楼物证已烧毁。注射器已取走。 从韩雨的角度——他还觉得有牌可打。物证烧了,注射器在手里,黑皮的人正在福建找。他可能觉得自己还能撑住。 但他感觉到了危险。贺文斌的失踪让他不安。因为贺文斌知道他太多事情。 薛怀睁开眼睛。他需要—— 手机响了。鲍鸿。 "薛老师。老鼠的线人发来消息——黑皮已经从围头转移了。在去金井的路上。韩雨的人还没到围头。" "好。到了金井立刻换车。" "还有——老鼠的线人拿到了那辆黑色面包车的车牌号。闽C-7K328。" "发给张处长。" "已经发了。" 薛怀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韩雨的人还没找到黑皮。贺文斌在纪委保护下。老陈在医院。赵立功的录音在纪委手里。物证报告在省厅。 牌在一张一张地翻过来。 但韩雨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会反击。他会—— 薛怀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旧楼上。那栋被烧了一半的旧楼。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旧楼。着火。电线短路。 如果——如果韩雨连法医中心的楼都敢烧——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薛怀转过身。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刘维的办公室电话。 "刘维,帮我查一件事——赵立功今天来上班了吗?" "赵老师?我早上在食堂看到他了。" "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二楼实验室。我帮您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 薛怀挂了电话。他走出办公室,下了二楼。实验室的门半开着。赵立功穿着白大褂,坐在显微镜前。他看起来比上周更瘦了——脸颊凹陷,眼圈发黑。 薛怀走进去,关上了门。 赵立功抬起头。看到薛怀,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躲闪。上周录音之后,赵立功似乎跨过了某道坎。恐惧还在,但决心也在了。 "薛老师。" "赵立功,我需要问你一件事。" "你说。" "韩雨——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赵立功的手指攥紧了显微镜的旋钮。他沉默了几秒。 "前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说了什么?" "他——他让我这周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说可能要安排我出差——去省厅技术处学习。" "出差?" "对。学习。三个月。" 薛怀的眼睛眯了一下。 出差学习——这是变相隔离。韩雨要把赵立功从南城调走。调到一个薛怀和纪委都够不到的地方。在省厅——陈志刚虽然被纪检谈话了,但还没有被处理。如果赵立功被送到省厅—— "你答应了吗?" "我说我考虑一下。"赵立功的声音在发抖。"薛老师——我不想去。我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薛怀看着赵立功。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法医,瘦弱、胆小、被韩雨威胁了多年。但他录了音。他开口了。他迈出了第一步。 "你不会去。"薛怀说。"你现在就跟我走。去见一个人。" "谁?" "林建国。市纪委的。" 赵立功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退缩。 "好。"他说。 薛怀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林建国的电话和地址。 "你现在就从法医中心后门出去。打这辆车——"他写下一个出租车司机的电话,是鲍鸿之前找的可靠司机。"到南城公园东门。林建国会在那里等你。" 赵立功接过纸条。他的手在抖。 "赵立功,"薛怀说。"今天去见了林建国,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赵立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薛老师——我早该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来。脱掉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钱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显微镜、解剖台、福尔马林的气味。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薛怀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窗外的阳光照在解剖台的不锈钢表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赵立功去见林建国了。贺文斌在保护下了。老陈在医院。黑皮在转移中。 薛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尸检报告。 他继续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均匀的声响。解剖室里有人在做尸表检验,隐约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食堂飘来饭菜的味道。 一切如常。 但薛怀知道——今天过后,什么都回不去了。 韩雨会发现赵立功也消失了。然后他会知道——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在离开他。 一个着急的人会做什么? 薛怀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韩雨做什么,他都必须比韩雨快一步。 他继续打字。尸检报告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增加。 窗外的太阳移到了头顶。中午了。 薛怀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他去食堂吃了碗米饭和一个炒菜。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需要休息十分钟。就十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张处长。 "薛法医——好消息。禁毒那边的人在晋江金井镇找到了一个人——特征跟刘勇完全吻合。正在核实身份。" 薛怀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 "禁毒的人在金井镇一个长途汽车站附近找到了他。他当时正在等车。身上没有身份证——用的是假名。但面部特征吻合——左脸刀疤。禁毒的人已经把他带到了晋江公安局。正在做身份比对。" "韩雨的人呢?" "那辆闽C牌照的面包车——最后一次出现在龙湖镇。往北走了。方向不对——他们去错了地方。老鼠的线人带黑皮走的是南边的小路。韩雨的人扑空了。" 薛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身份比对需要多久?" "如果用指纹——最快今天下午。只要比对结果出来——刘勇就正式被控制了。韩雨再想动他就难了。" "好。" "还有一件事——"张处长停了一下。"省厅那边有进展。陈志刚被纪检正式约谈了。不是上次那种'了解情况'——是正式约谈。约谈之后——如果问题确认——他会被调离岗位。调离之后跨省协查令的阻碍就没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最快这两天。" 薛怀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听到手机响。 十分钟。他让自己睡了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下午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站起来,伸了个腰。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法医中心的院子里,旧楼还是那副烧黑的样子。但阳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没有夜里那么狰狞了。 薛怀走到旧楼前。警戒线还在。他站在外面,看着那面被烟熏黑的墙。 他在想一件事——韩雨还能撑多久? 物证报告归档了。赵立功去见纪委了。贺文斌在保护下了。老陈交代了。黑皮被禁毒控制了。陈志刚被正式约谈了。 韩雨手里的牌:他自己。他的关系网。他还在南城局里的影响力。 但这些牌在一张一张地失效。 薛怀转身走回主楼。他需要给鲍鸿打个电话。 鲍鸿接得很快。 "薛老师。" "黑皮找到了。禁毒在金井控制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鲍鸿的呼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太好了。" "你那边呢?" "我搬家了。新地方安全。老鼠也撤干净了。" "好。"薛怀说。"还有一件事——韩雨今天来法医中心了。他在找贺文斌。他已经发现贺文斌失踪了。" "他怀疑你了吗?" "他在试探。但没有证据。" "薛老师——韩雨会不会跑?" 薛怀想了一下。"不会。他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撑。他不知道贺文斌已经交代了。他不知道赵立功也去了纪委。他不知道黑皮被控制了。他的信息滞后了——因为他的人手在接连失效。" "但他总会知道的。" "对。所以——"薛怀看着窗外。"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最后一步走完。" "最后一步?" "纪委正式立案。立案之后——就可以对韩雨采取留置措施。一旦留置——他就跑不了了。" "林建国那边——" "贺文斌的证词加上赵立功的证词——足够立案了。我等林建国的消息。" 薛怀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下午四点的阳光。九月的光线已经开始变短了。影子拉得很长。 快了。 他在心里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