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二十分,薛怀把车停在离文昌巷两条街的一个小区门口。 他没有开车去。韩雨的人在监视他——如果他开车去老城区,那辆深灰色别 克会跟上来。所以他选择走路。 从法医中心下班后,他按正常路线回家。在家吃了碗面条,看了半小时电视——窗帘拉着,客厅的灯开着,从外面看一切如常。九点整,他从楼道的侧门出去,沿着一排灌木走到小区后墙,翻过一道不高的围墙,到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路他提前踩过。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只有几棵老梧桐树。 九点十五分,他走到了文昌巷所在的街区。 南城老城区。这一带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房子——三四层的筒子楼和自建平房混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墙皮脱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薛怀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慢慢走进文昌巷。 17号在巷子深处。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发黄脱落。一楼有个小院子,铁皮门。二楼亮着灯——很弱的灯,像只开了一盏台灯。 薛怀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五分。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比薛怀矮半个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拉到头上。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四十岁——那种被生活磨损过的苍老。 "薛老师。"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贺文斌?" 男人点了点头。他往两边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出一条缝。 "进来。快。" 薛怀走进院子。贺文斌关上铁皮门,插了插销。院子里堆着煤气罐和一些杂物,很挤。他领着薛怀穿过院子,进了一楼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还有一摞纸——A4纸,打印的。墙角有一个电磁炉和几个碗。 贺文斌把椅子让给薛怀,自己坐在床沿上。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 "你知道我是谁。"薛怀说。不是问句。 "知道。法医中心的薛法医。韩……韩支队让我盯过你。" "多久了?" "从你开始查A区档案。第二周就开始了。" 薛怀点了点头。"那些短信都是你发的。" "是。" "举报信也是你寄的。" "是。" "为什么?" 贺文斌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不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薛老师,你信不信因果?" "不信。我信证据。" 贺文斌苦笑了一下。"那我换一种说法。我在韩雨身边待了九年。九年里我替他做了很多事——跑腿、接人、送东西、传话。有些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我不想知道。但去年冬天——有一件事——我过不去了。" "什么事?"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贺文斌的声音变得很轻。"韩雨让我送一个包到河边。南城河码头。包里是什么我没看——他不让看。但那个包——大小跟一个鞋盒差不多——很沉。" 薛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把包扔到河里了?" "没有。韩雨没让我扔。他让我把包交给码头上的一个人。那个人开一条小快艇。我把包递给他,他就走了。我当时没多想——韩雨经常让我送东西。但后来——后来我听韩雨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了一句话——'处理干净了,别让人捞到。'" "你觉得包里是什么?" 贺文斌抬起头,看着薛怀。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决绝。 "我当时不知道。但后来旧楼着火的前一天——我帮韩雨整理书房的时候,看到他桌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清单——旧楼物证的位置、老陈的住址、还有——还有福建晋江的地址。" "然后你发了短信。" "对。我发了短信。旧楼着火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那把火是什么意思。韩雨在烧东西。他一直在烧——烧物证、烧痕迹、烧一切能指向他的东西。去年那个包——我现在确信——也是要处理掉的东西。也许是文件,也许是——" 他没有说下去。 薛怀看着贺文斌。这个瘦小的男人坐在床沿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但兔子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被压了很久的愤怒。 "你说去年冬天过不去。是因为那个包?" "不全是。"贺文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这个。你看看。" 薛怀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打印的照片,A4纸。 薛怀抽出来一看。 第一张: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背景是一片农村的土房。 第二张: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名字是"林秀兰"。 第三张:一份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文斌,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韩雨不是好人。找薛怀。" 薛怀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谁给你的?" "我妈。"贺文斌的声音在发抖。"她去年冬天给我的。她——她就是林秀兰的妹妹。" 薛怀抬起头,看着贺文斌。 林秀兰。A区第三号卷宗的死者。2005年注射有机磷灭口的女人。 贺文斌是林秀兰的外甥。 "我妈——她一直知道姐姐的死不正常。但她不敢说。她从老家嫁到南城来,后来离了婚,独自把我拉扯大。她从来不提林秀兰的事——直到去年冬天。她生了病——肝上的毛病——医生说可能过不去。她才把这些东西给了我。" "她知道你在给韩雨做事?" "她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她。她以为我在公安局是临时工——打杂的。"贺文斌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在韩雨身边九年,我妈不知道。直到她把照片和纸条给我——我去查了——我才知道,韩雨跟林秀兰的死有关系。而我——他的外甥——一直在替他跑腿。" 薛怀把照片放在桌上。他闭了一下眼睛。 贺文斌的动机——不是利益分配,不是良心发现,是血缘。 林秀兰是他的姨妈。 "你什么时候确认韩雨跟林秀兰案有关的?" "去年腊月。我妈给我这些东西之后。我开始留心韩雨的电话、行程、他让我做的事。那个河边送包的事——就是腊月二十三——我开始怀疑那个包跟林秀兰案有关。也许包里是林秀兰案的原始检验记录——赵立功写的那份——被韩雨从赵立功手里拿走之后一直留着,去年冬天决定销毁。" "赵立功的原始检验记录。"薛怀说。 "对。韩雨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他不在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次——里面有几份文件,我只看到了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林秀兰案原始尸检记录'。后来那个包——很可能就是从保险柜里拿出来销毁的。" 薛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赵立功的原始检验记录——被韩雨销毁了。这跟赵立功说的吻合:原始记录被韩雨拿走。现在记录已经不存在了。但赵立功凭记忆可以复述。 "还有别的吗?" 贺文斌从折叠桌上的那摞纸里抽出几张。 "这些是我这几年整理的。韩雨的行程、电话记录——我能接触到的部分——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还有——"他翻出一张纸。"这是韩雨的银行账户信息。不是完整的——我只看到了他在一个私人笔记本上记的流水。2017年9月12日,有一笔9万的进账。他旁边写了一个字——'鲍'。" "鲍。"薛怀的眼神锐利起来。 "对。就一个字。我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可能是鲍建国,可能是别的。但日期对得上——9月12日。三天后鲍建国就死了。" 9月12日。9万。鲍。 这条线索薛怀之前就有——韩雨银行流水摘要里有这个记录。但贺文斌提供了新的信息:韩雨自己在这笔进账旁边标注了"鲍"字。 这意味着这笔钱跟鲍建国有直接关系。是鲍建国付给韩雨的?还是别人通过鲍建国的名义付的?9月12日——鲍建国死前三天——韩雨收到9万—— "薛老师,"贺文斌说。"还有一件事。鲍建国死的那天晚上——9月15号——韩雨出去了。他让我在家等他,说他有公务。但他回来的时候——凌晨一点多——他的鞋上有泥。很新鲜的泥。那天南城下过雨。" "你确定是9月15号晚上?" "确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我妈给我煮了长寿面。我在家等韩雨回来——他说给我带了蛋糕。但他回来的时候没有蛋糕,脸色很白。他直接进了卫生间洗澡——洗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换下来的衣服——裤子上也有泥点。" 薛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鲍建国死前三天韩雨收到9万。鲍建国死亡当晚韩雨深夜外出,回来时鞋裤有泥。南城当晚会下雨——如果鲍建国是在室外被某种方式致死——比如注射——韩雨的鞋上的泥就说明他去过现场。 "那件衣服还在吗?" "不在了。第二天韩雨就把衣服扔了。我问他怎么不洗,他说弄脏了不要了。" "你当时没起疑?" "我——"贺文斌低下了头。"我当时只知道他是公安局的人,工作忙,有时候回来晚很正常。我什么都没想。直到——直到我妈把林秀兰的事告诉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薛怀没有催他。他拿起桌上的那摞纸,快速翻了一遍。贺文斌整理的这些东西——行程记录、电话记录、银行流水笔记——虽然不完整,但填了很多薛怀之前缺失的细节。 "文斌,"薛怀把纸放下。"你愿意把这些交给纪委吗?" 贺文斌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 "我愿意。但——" "你怕什么?" "我怕韩雨。你知道他在南城的关系——如果他知道是我——" "他已经知道了。"薛怀说。"旧楼着火那天,你给我发了老陈在医院的消息。这个消息只有韩雨身边极少数人知道。韩雨不傻——他很快就会查到你头上。" 贺文斌的脸色灰了。 "所以你必须站出来。"薛怀说。"你手里的东西——照片、纸条、行程记录、银行流水笔记——加上你的证词——这些是钉死韩雨的关键。你躲是躲不过去的。你越躲,韩雨越有机会先找到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折叠桌上的电脑屏幕暗了下去。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 "薛老师——"贺文斌说。"我妈——她还在医院。如果我出事了——" "你不会出事。"薛怀说。"你跟我走。今晚就去见林建国。纪委的人会保护你。" 贺文斌看着薛怀。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薛怀站起来。他把贺文斌整理的那摞纸折好,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现在换件衣服。带上身份证和必须的东西。你妈那边——等纪委安排好了,我让人接她。" 贺文斌站起来,打开衣柜,手忙脚乱地往一个帆布包里塞东西。薛怀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很黑。没有人。 两分钟后,贺文斌背上了包。 "走。"薛怀说。 他打开铁皮门,先探出头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晃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文昌巷。 薛怀走在前面。他没有走大路,沿着老城区的巷子穿行。他记得这条路——从文昌巷到南城公园,步行十五分钟。南城公园北门——他跟林建国见面的地方。 九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薛怀走得很快,贺文斌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走到南城公园北门的时候,薛怀停下了脚步。他拿出备用手机,拨了林建国的电话。 "是我。南城公园北门。我带了一个人来。他有关键证据和证词。你现在能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二十分钟。"林建国说。 薛怀挂了电话。他和贺文斌走进公园,坐在湖边的亭子里。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贺文斌坐在石凳上,抱着帆布包,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东西。 "薛老师。"他说。 "嗯。" "我妈——林秀兰——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薛怀看着他。月光下,贺文斌的脸苍白而年轻——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四十岁。九年来他在韩雨身边,替一个害死自己姨妈的人做事。 "注射。"薛怀说。"有机磷。有人往她身上打了一针。针孔在手臂内侧。赵立功当时检验出来了——但韩雨让他改了报告。" 贺文斌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 "是谁打的?" "一个叫刘勇的人。外号黑皮。韩雨的人。" 贺文斌闭上眼睛。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薛怀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看着湖面。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二十分钟后,林建国的车停在了公园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