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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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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八点,薛怀在食堂吃完第二个馒头的时候,林建国的电话来了。 "老陈找到了。中心医院住院部,心内科,三楼312床。" "什么情况?" "心梗。上周五晚上送的急诊。他老婆报的120。" "心梗。"薛怀重复了一遍。 "对。病历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做了溶栓,现在情况稳定了,还在观察期。"林建国停了一下。"但有意思的是——他老婆跟护士说,老陈发病前那天晚上出过门。说是去法医中心取东西。" "取东西?" "具体取什么不知道。但他老婆说他出门前接了一个电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回来之后就说胸口闷,第二天早上就犯了。" 薛怀把馒头放下了。 "我去看看他。" "你注意分寸。他现在还是病人。而且——韩雨那边说不定有人在盯着。" "我知道。" 薛怀挂了电话。他在食堂又坐了三分钟,然后上楼换了衣服——脱掉法医中心的白大褂,换上深色夹克。他没有从正门走,从后门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 中心医院在南城老城区,离法医中心不远,开车十五分钟。薛怀在车上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老陈在中心医院心内科312床,心梗。我去看看。" 鲍鸿的回复很快:"我查了一下,心内科主任姓周,跟我一个朋友认识。需要的话我可以走这条线了解病情细节。" "先不用。我先去看看。"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薛怀走进住院部大楼,上了三楼。心内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边是半开的病房门。312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薛怀在门口站了一下。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那张空着,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老陈。薛怀认识老陈。陈国华,五十三岁,法医中心物证仓库管理员,在局里干了二十多年。平时话不多,做事仔细,仓库存货清点从不出错。薛怀跟他打交道不多,但每次去物证仓库调取东西,老陈总是很快就能找到。 此刻老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左胳膊接着心电监护的线。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薛怀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老陈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到薛怀,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那种薛怀太熟悉的惊恐。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突然看到了找上门来的人。 "薛……薛老师?"老陈的声音很虚弱,带着沙哑。 "老陈。"薛怀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没有压迫感。"身体怎么样?" "心……心梗。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老陈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薛怀。 薛怀没有急着问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食堂顺的——放到床头柜上。 "你家里人呢?" "我老婆回去拿换洗衣服了。儿子在外地上班。"老陈说。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了攥,又松开。 薛怀看着他的手。老陈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老陈,"薛怀的声音很平,像在解剖台前跟同事讨论一个案例。"我问你几句话。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审你的。"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上周五晚上——你发病前一天——你去法医中心了?" 老陈的身体僵了一下。 "谁……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你去干什么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心电监护仪在规律地嘀嘀响。窗外有鸟叫。 "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旧楼拿点东西。" "谁打的电话?" 老陈的眼神更慌了。他看了一眼病房门口,又看了一眼薛怀。 "老陈,"薛怀说。"我不管你拿了什么、给了谁。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你有没有事。旧楼昨晚着火了,你知道吗?" "着火?"老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你别激动。"薛怀说。"火已经灭了。没有人受伤。" "着火了……"老陈喃喃地说。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不是心梗那种白,是恐惧的白。"旧楼……烧了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那天晚上去拿了什么。" 老陈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薛怀看得出来,他在做决定——说还是不说。 "注射器。"老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一个旧的物证袋。里面有注射器和针头。标签上写的是林秀兰案。" 薛怀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谁让你去拿的?" "韩……韩支队打的电话。"老陈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这个物证当年清点的时候漏了,没有登记在册。让我去旧楼找出来,交给他。他说这是正常的手续补办——" "你信了?" 老陈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不一定信了,但他不敢不听。 "你把注射器给韩雨了?" "给了。第二天下午——周六——他派人来我家取的。一个年轻人,我不认识。说韩支队让他来拿。我给了他。" "然后呢?" "然后——周日晚上我就胸口疼了。"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薛老师,我就是个管仓库的。韩支队让我干什么我不敢不干。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 "是证据。"薛怀替他说完了。"林秀兰案的物证。当年赵立功经手的。这东西本来应该在新仓库里,但它一直在旧楼——因为当年清点的时候,有人让它'消失'了。对不对?" 老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薛怀看着他。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因为替人跑了一趟腿,差点丢了命——心梗不是假的。老陈是真的病了。但心梗的诱因是什么?是恐惧?是压力?还是—— "老陈,你发病那天晚上——从旧楼回来之后——有没有人去找过你?" 老陈想了想。"没有。我就是……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慌。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胸口就开始疼。" "慌什么?" "我……"老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打开那个物证袋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的是林秀兰案——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当年搬仓库的时候,韩支队特意跟我交代过,有些旧物证不用搬,留在旧楼就行。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物证怎么能不搬呢?但韩支队说了,我就照做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动过那些东西。直到上周五——" "直到上周五韩雨让你去拿出来。" "对。他说上面在查旧物证的管理情况,让我把那个袋子找出来交给他,他来处理。我——我真的以为就是补办手续——" "你拿出来之后,旧楼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陈摇头。"我就拿了那一个袋子。其他的——柜子里还有几个空的物证袋,但都是空的。" "空的物证袋?标签呢?" "有的有标签,有的没有。我沒仔细看。" 薛怀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旧楼里不只有一个物证袋——还有几个空的。这说明当年确实有物证被留在了旧楼,后来被人取走了。只留下了林秀兰案的注射器——也许是因为韩雨觉得这个最危险,留到最后才处理。 而现在,注射器被他拿走了。旧楼被烧了——烧掉的是那些空物证袋和可能残留的痕迹。 韩雨的灭证是系统性的。先取走最关键的物证,再放火烧掉痕迹。 "老陈,韩雨派来取东西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年轻,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短头发。穿一件灰色卫衣。我没见过。" "有没有什么口音?或者别的特征?" "没注意。他来了就拿东西,拿了就走。前后不到两分钟。" 薛怀点了点头。这个描述跟"小贺"的特征不完全吻合——薛怀对小贺的了解太少了,无法确认。 "老陈,我问你最后一件事。"薛怀说。"你发病之后——有没有跟韩雨联系过?" "没有。"老陈摇头。"我不敢。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老陈看着薛怀,眼眶通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害我。" 薛怀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好好养病。"薛怀说。"这件事——我会替你处理的。但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林建国来找你的时候——就是市纪委的人——你把刚才跟我说的,原封不动再跟他说一遍。" 老陈的脸色变了。"纪委?" "对。"薛怀看着他。"你是被利用的。韩雨让你去拿物证,你拿了。你不是主谋,你是执行者。但你如果不说出来——等纪委查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共犯。" 老陈的嘴唇在抖。 "你好好想想。"薛怀说。他转身走向门口。 "薛老师——"老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薛怀回头。 "那个注射器……如果上面有东西……韩雨拿走了会怎样?" "会消失。"薛怀说。"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但——"他顿了一下。"旧楼着火了。韩雨以为烧干净了。但他不知道你跟我说了。" 老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薛怀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老陈的证词填补了一个关键环节:韩雨如何获取旧楼物证。不是自己动手——是让老陈去拿。拿完之后派人来取。然后放火烧旧楼。整条链路干净利落。 但老陈是弱点。韩雨用了老陈,但没有控制住老陈。老陈心梗住院——这不在韩雨的计划内。一个心梗的仓库管理员躺在医院里,随时可能被找到。 薛怀拿出备用手机,给林建国发了一条长短信: "老陈周五晚被韩雨电话指派去旧楼取林秀兰案注射器物证袋。周六韩雨派人到老陈家取走。周日晚老陈心梗发作送医。老陈可作证。请尽快派人与老陈谈话固定证词。另外,旧楼里还有空物证袋——当年韩雨指示老陈不搬部分物证,物证后被取走,仅留林秀兰案注射器。注射器已被韩雨取走,旧楼被烧灭痕。" 发完短信,薛怀走下楼梯。他在医院大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老陈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韩雨在灭证。但有一个问题:注射器已经被韩雨取走了。那上面的DNA——如果注射器上还有林秀兰的皮肤组织、药物残留——那就是林秀兰案他杀的直接物证。现在这个物证在韩雨手里。 韩雨会怎么处理它?销毁。一定会销毁。就像他销毁旧楼一样。 但物证鉴定报告已经归档了。赵立功的录音已经交了。老陈的证词如果固定下来——即使注射器被销毁,证据链仍然可以成立。只不过,少了最直接的一环。 薛怀打了一辆出租车回法医中心。车窗外,南城的街道在阳光下流动。行人、电动车、早餐店冒出的蒸汽——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战争。 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薛怀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别克。车里有人——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他的目光在出租车上扫了一下。 还在跟踪。 薛怀没有任何反应。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小贺真名叫贺文斌。户籍南城,33岁。韩雨老家同村。2015年来南城跟韩雨,非编制。住南城老城区文昌巷17号。" 薛怀盯着屏幕。 发信人不仅知道旧楼物证、知道老陈在医院——现在直接给出了"小贺"的真实身份。户籍、年龄、与韩雨的关系、来南城的时间、住址——全是具体信息。 这不是猜测。这是知情人。 薛怀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回复。他看着出租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在盘算。 贺文斌。33岁。韩雨同村。2015年来南城。非编制。住文昌巷17号。 文昌巷。老城区。薛怀知道那个地方——一片老式的平房和筒子楼,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和老人。韩雨的老家在南城下面的一个县城,他当年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南城局,后来一步步升上来。同村的人跟过来——在农村出来的干部身上很常见。但"非编制"意味着贺文斌不是正式警察,不在体制内——他是韩雨的"私人助手"。 一个非编制的私人助手,掌握着韩雨最核心的秘密——知道旧楼物证、知道老陈的行踪、知道韩雨的所有动作。 而这个人,在背叛韩雨。 为什么? 薛怀想不通。但他知道——发信人的身份已经基本确认了。贺文斌。韩雨的身边人。 出租车停在法医中心门口。薛怀下车,走进大门。旧楼还在那里,黑了一半,被警戒线围着。焦糊味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 他上了二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需要想一想。 手里现在有什么? 物证鉴定报告——归档省厅。赵立功录音——交纪委。证据清单——交纪委。王阿姨证词——交纪委。鲍建国证据包——在手中。鲍鸿调查材料——在鲍鸿手中。老陈证词——待固定。 新线索:贺文斌的身份、老陈关于韩雨指使取物证的证词、旧楼空物证袋信息。 缺失的:注射器物证(被韩雨取走,必被销毁)、黑皮下落(禁毒渠道在找)、鲍建国直接死因证据、赵立功手写原始记录。 薛怀在白纸上更新了线索清单。然后他圈出了一个名字—— 贺文斌。 他知道一切。他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但他为什么要背叛韩雨? 薛怀想了很多种可能。利益分配不均?良心发现?被韩雨威胁?还是——他与韩雨之间有某种薛怀不知道的恩怨? 不管是哪种原因,贺文斌现在的行为——给薛怀发情报、向纪委寄举报信——都是在把自己往韩雨的对立面推。一旦韩雨发现是他在通风报信,贺文斌的下场不会比黑皮好多少。 薛怀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主动去找贺文斌。那样太危险——韩雨在监视他,任何异常接触都可能暴露发信人的身份。但他可以让贺文斌自己浮出来。 怎么让一个躲在暗处的人主动现身? 薛怀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拿出备用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复发信人: "贺文斌。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发的东西我都收到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你选时间地点。" 发完之后,薛怀把手机放回抽屉。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贺文斌正在犹豫要不要现身——这条短信可能推他一把。但如果贺文斌根本不想见面——或者,如果这个号码背后的人不是贺文斌—— 薛怀摇了摇头。号码背后的人就是贺文斌。信息量太大了,不可能是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医中心的院子,旧楼黑了一半,像一个被揍肿了的脸。 薛怀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在等。等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一个躲在韩雨身边、知道一切秘密、却选择了背叛的人——给他回短信。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手机没有响。 薛怀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前。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日常工作——两份待签的尸检报告,一份物证调取申请。 工作不能停。生活不能停。他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 他一边看报告,一边用余光瞟着抽屉。 抽屉里的手机安安静静。 下午三点,薛怀签完了最后一份报告。他站起来伸了个腰,去食堂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抽屉里的手机亮了。 他打开一看。 一行字: "今晚十点。文昌巷17号。敲门三下。" 薛怀看着屏幕。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