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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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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处长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老薛?"声音有点压低,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环境里。 "张处长,协查令的事——" "我知道。"张处长打断了他,语速比平时快。"陈志刚找到了总队分管领导,说南城局的案子物证调取程序存在争议,跨省协查必须等程序核实完毕才能发。分管领导批了——暂缓。" "暂缓多久?" "没说。这就是陈志刚的高明之处——他不说'不办',他说'暂缓'。暂缓没有期限,等于无限期搁置。" 薛怀攥着座机的听筒。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他压低了声音。 "福建那边——黑皮已经不在工地了。" "我也听到了。龙湖镇派出所反馈说人走了,三天前。他们正在排查,但没有协查令就没有拘传权——只能'走访核实'。" "走访核实等于什么都做不了。" "对。"张处长沉默了三秒。"老薛,我有一个想法。但不走协查令——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我在省厅有一个同学——不在刑侦总队,在禁毒。福建晋江那边有一条制毒渠道,跟几个工地有关联。我让禁毒那边以查毒品线索的名义去龙湖镇——顺便看看刘勇在不在那几个工地周边。禁毒办案不受刑侦总队的协查令流程限制。" 薛怀想了一下。"这——能行吗?" "不一定行。但比等协查令快。禁毒那条线一旦走到当地,派出所必须配合。如果刘勇还在晋江区域——他们能找到。" "如果能找到,能不能保护他?" "能。以毒品线索查控的名义把他带回去——带回派出所就是保护。韩雨的手再长,伸不到福建禁毒的办案区里。" 薛怀吸了一口气。"那就走这条线。" "我已经跟我同学打了招呼。最快今天晚上,最慢明天上午,福建禁毒的人会去龙湖镇。" "好。" "还有一件事。"张处长说,"物证鉴定报告——我准备今天下午正式归档。归档之后报告就进入省厅的物证管理系统,任何人都无法销毁。陈志刚如果想阻止——他得在归档之前动手。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归档流程需要两到三个小时。这两个多小时——是窗口期。" "他会动手吗?" "不确定。但他最近很焦躁——他两次找总队领导暂缓物证鉴定,已经引起了纪检部门的注意。如果他足够聪明,他应该知道这个时候收手。但——" "但人不一定在焦躁的时候做聪明的选择。"薛怀接过话。 "对。你那边也注意。如果陈志刚在省厅这边阻止不了归档,他可能通过韩雨在南城这边做别的事。" 薛怀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五分钟。 张处长的两条线——禁毒查黑皮、物证归档——都在推进。但都有时间窗口。这两个多小时里,如果陈志刚铤而走险—— 薛怀摇了摇头。他管不了省厅的事。他能做的是管好南城这边的局面。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材料——林秀兰案原始检验记录的复述。赵立功昨晚在录音里说的内容,薛怀凭记忆整理成文字,准备回头让赵立功核对签字。这是固定证词的下一步——把录音内容转化为书面材料。 上午十一点半,刘维敲门进来。 "薛老师,楼下有两个人找您。不是上次那个——是两个人,穿便衣。" 薛怀抬头。"说什么单位了吗?" "没有。就说是老朋友,来看看您。" 薛怀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两个人。便衣。自称"老朋友"。 "让他们在接待室等一下。我马上下去。" 刘维走了。薛怀站起来,把电脑屏幕关了。他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备用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有人来法医中心找我,两人便衣,不确定身份。注意安全。" 鲍鸿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达:"收到。你小心。" 薛怀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了楼。 接待室在一楼东侧。薛怀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平头,穿夹克;女的三十多岁,短发,穿深色外套。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干练。 "薛法医。"男的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我们是市局督察组的。有群众反映你近期在调查旧案过程中存在违规调取物证的情况,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市局督察组。 不是纪委。是市局自己的督察。 薛怀的心沉了下去。韩雨动用了市局督察——这是正规渠道内的反击。用"群众反映"的名义,对薛怀进行调查。所谓的"群众"——八成是韩雨安排的。 "什么群众反映?"薛怀的语气很平。 "有人写信到市局督察信箱,反映你未经完整审批程序从物证仓库调取了1998年陈海案的相关物证。"男的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介绍信和调查通知。" 薛怀接过来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盖着市局督察处的章。调查通知上写的内容——"群众反映薛怀同志在旧档整理过程中存在违规调取物证行为,现进行初步了解"——措辞很规范。 但时间是今天上午签发的。韩雨昨天还在省厅被陈志刚的事牵扯着——今天上午就有了市局督察的文件。这意味着韩雨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纪委来找薛怀是周五。今天是周二。中间隔了四天。韩雨用这四天——不,也许更早——布置了督察这条线。 "我配合了解。"薛怀说,"但物证调取我有完整的手续——申请书、签字盖章、保全审批单、仓库签字、委托函。程序上没有问题。" "我们知道。"女督察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但群众既然反映了,我们就要走流程。请你把物证调取的相关手续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薛怀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职业化——不友善,但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可能她真的只是在走流程。也可能她是韩雨安排的人。 "手续在档案室。"薛怀说,"我让档案管理员小周调出来。" "麻烦了。" 薛怀上了楼,找到小周。 "小周,之前我调取陈海案物证的全套手续——申请书、审批单、签字单、委托函——都在你那儿存档吧?" "在的,薛老师。全套都在。" "市局督察的人要看。你复印一份给他们。" 小周的脸色有点紧张。"督察?薛老师你——" "没事。例行了解。"薛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续给他们看就行。程序上我们没毛病。" 小周去复印了。薛怀没有下楼。他站在二楼的走廊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白色SUV还在。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法医中心大门口开进来,在停车场里绕了一圈,停在了靠近出口的位置。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前倾。 韩雨。 韩雨亲自来了法医中心。 这不寻常。韩雨平时很少来法医中心——刑侦支队和法医中心虽然在同一个大院里,但在不同的楼。他来的频率一个月也就一两次,通常是开协调会的时候。 今天他没有会。他来了。 薛怀在二楼窗户边看着韩雨走进法医中心大楼的正门。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韩雨是来督察的。不是以督察的名义——督察的人是明面上的棋子。韩雨来是暗地里的。他可能不直接见督察的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在法医中心,意味着他在"关心"这件事的进展。 他在看薛怀的反应。 薛怀坐到办公桌前,继续写林秀兰案的材料。他不会给韩雨任何可观察的异常。 二十分钟后,小周上来告诉他:"薛老师,手续给他们看了。他们说没问题,走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 "就是看了看复印件,对了一下编号,说'了解了'。然后就走了。" 薛怀点了点头。督察这一招是试探性的——韩雨想看看薛怀会不会慌、程序上有没有漏洞。结果程序没有漏洞。韩雨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这一招还有另一层意思——它在告诉薛怀:我不只是派人盯着你,我还能用体制内的力量来查你。你每走一步,我都能给你制造障碍。 这是公开对抗的开始。 下午一点,薛怀去食堂吃饭。路过停车场的时候,韩雨的那辆深灰色轿车已经不在了。白色SUV也不在了。 但薛怀知道这不意味着监视结束。它们可能只是换了位置。 下午两点,薛怀接到一个电话。林建国。 "薛法医,材料我看了。"林建国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证据清单很完整。赵立功的录音——我们做了初步整理——内容很详实。" "纪委怎么评估?" "我只能告诉你——巡视组领导非常重视。但正式立案需要走流程。我们目前在做的事——是在为正式立案做准备。" "准备要多久?" "这取决于几个因素。其中之一——刘勇能否被找到。如果刘勇到案,他的证词加上物证鉴定加上赵立功的录音——证据链就基本闭合了。正式立案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如果刘勇找不到呢?" 林建国没有马上回答。"那就需要更多时间。但——你的证据清单和赵立功的录音已经足够让巡视组启动正式调查。只是——从'调查'到'立案'到'采取措施',中间还需要过程。" 薛怀明白他的意思。纪委的调查是行政程序,不是刑事程序。即使纪委认定韩雨有问题,最终还是要移交司法——而在移交之前,韩雨还在自由状态下,还能做很多事。 "有一件事你需要注意。"林建国说,"今天市局督察去找你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不是巧合。韩雨在用体制内的力量反制你。" "我知道。"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可以保护自己的?" 薛怀想了想。"有。我手上还有一些没有交出去的东西。如果韩雨对我动手——那些东西会自动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这不是虚张声势。鲍鸿手上的材料就是这张底牌。虽然薛怀还没有跟鲍鸿详细讨论过这个"保险机制",但他知道鲍鸿不是一个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好。"林建国说,"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 下午的时间在等待中过去。薛怀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写报告、看卷宗。他让自己保持忙碌——忙碌可以压制焦虑。 下午五点,张处长来了电话。 "归档了。"两个字。 薛怀长出了一口气。物证鉴定报告正式归档——进入省厅物证管理系统。陈志刚没能阻止。 "陈志刚那边呢?" "他下午找过总队领导一次。但领导说报告已经归档了,没有理由撤回。他走了之后——我听说纪检的人找他谈了话。" 纪检找陈志刚谈话。这意味着省厅内部也在收紧。 "福建那边——禁毒的人去了吗?" "去了。今天下午四点到的龙湖镇。他们正在工地周边排查。但刘勇确实不在了。他们在排查他可能去的几个地点——老乡住处、附近几个镇的小工地。" "能找到吗?" "不好说。晋江那一带外来人口多,工地分散。如果刘勇有意躲——不太好找。但如果他是被韩雨的人带走——那就更复杂了。" 薛怀沉默了。 "老薛,"张处长的语气变了,"你自己小心。证据清单交了、录音交了、报告归档了——这些事韩雨迟早会知道。他现在被多面夹击,反应可能很激烈。" "我知道。" "你能请假吗?离开南城几天?" 薛怀摇了摇头——虽然张处长看不见。"请假等于暴露。我一请假,韩雨就知道我交了东西。现在他可能还在猜——督察的人没有找到问题,他会怀疑但不会确定。我多撑一天,就多一天时间。" "那你自己注意。有事随时联系。" 薛怀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法医中心的人开始下班。薛怀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关灯、关门、下楼。 停车场里空的。没有别克,没有SUV,没有深灰色轿车。 但薛怀走出法医中心大门的时候,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人靠在树上抽烟。穿T恤,戴棒球帽。不是法医中心的人。 薛怀没有看他。他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公交站有五个人在等车。薛怀站在最边上。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那个戴棒球帽的人也上了车——在同一站,同一辆车。 薛怀在第三站下了车。走了两百米,拐进一个小区——这不是他住的小区。他穿过小区,从另一个门出去,绕了一个大圈,然后走到自己住的小区后门。 他用钥匙开了后门,上了楼。 进屋之后,他先拉上窗帘,然后拿出备用手机。 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 "韩雨今晚约了陈志刚在省城见面。" 薛怀看着这行字。韩雨和陈志刚——两个人在同一个晚上见面。在省城。 他们在商量什么? 薛怀可以猜到——陈志刚在省厅内部已经不安全了,纪检在找他谈话。韩雨在外部也感受到了压力。两个人必须碰面——面对面地碰面——来商量下一步。 这意味着韩雨今晚不在南城。 那跟踪薛怀的那个戴棒球帽的人是谁的人?韩雨的?还是—— 薛怀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楼下没有可疑的车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 所有的线都在动。省厅物证报告归档了,但黑皮失踪了。纪委拿到了证据清单和录音,但还没正式立案。市局督察来过又走了。陈志刚被纪检谈话。韩雨去省城见陈志刚。陌生发信人继续提供情报。 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在移动。薛怀看不清全局——他只能看到自己周围的几步。 但他知道一件事——韩雨今晚不在南城。如果有什么事要在南城做——今晚是窗口。 什么事? 薛怀不确定。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拿起备用手机,给鲍鸿发了一条短信:"今晚韩雨不在南城。注意安全。不要出门。" 鲍鸿的回复在十秒后到来:"收到。你也注意。" 薛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的城市噪音。 远处有警笛声。很近——像是从法医中心的方向传来的。 薛怀站起来,走到窗边。 警笛声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法医中心的方向,天空中有一团橙色的光。 着火了。 薛怀的心猛地往下沉。 法医中心。着火。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