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薛怀给林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林建国上次来法医中心时留给他的。一个手机号,不是办公室座机。薛怀存进了备用手机里——那张卡是他用别人身份证办的,不跟自己的号码关联。 "林同志,材料准备好了。今天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上午十点,还是老地方——法医中心?" "不。"薛怀说,"法医中心有人盯着。换一个地方。" "你说。" "南城公园北门,靠湖边有一个亭子。上午十点。" "好。" 薛怀挂了电话。他把U盘从抽屉暗格里取出来,放进上衣内袋。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了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完之后他在食堂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窗外。 停车场里没有那辆深灰色别克。今天换了——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法医中心大门对面的路边。驾驶座上有人在看手机。 换车了。但人没走。 薛怀放下筷子,回到办公室。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一个用了十几年的黑色皮包,拉链有点涩——把几份日常文件塞进去,做出正常上班的样子。然后他从后门出了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小巷连着一条老居民区的街道。薛怀沿着街道走了十分钟,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南城公园北门。" 出租车在十点差五分到了公园北门。薛怀付了车费,下车。 南城公园是老城区最大的公园,北门对着一条不太宽的马路,门内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的亭子是水泥结构的,年久失修,柱子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工作日的上午,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湖边遛弯,远处有人在打太极。 薛怀走到亭子里,坐下来。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水是绿的,很深的那种绿,像一块旧玻璃。 十点整,林建国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跟上次那件不一样。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亭子里,在薛怀对面坐下。 "薛法医。" "林同志。" 薛怀没有寒暄。他从内袋里掏出U盘,放在石桌上。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王阿姨的书面证词——也放在桌上。 "两样东西。U盘里是完整的证据清单,包括九起案件的疑点分析、物证状态、关联人物、资金流向、时间线。另外还有鲍建国案的补充材料。信封里是王阿姨的书面证词原件。" 林建国把U盘和信封都收进公文包里。他没有当场打开,但他的目光很专注。 "赵立功的录音呢?" 薛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昨晚录的。四十七分钟。赵立功详细交代了从2003年到2014年间,在韩雨指示下篡改六份法医报告的具体内容。包括吴德福案、林秀兰案、周小军案、孙丽案等。每起案件都说明了原始检验发现、韩雨的篡改指令、以及被修改的具体内容。" 林建国接过录音笔。他把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看了看。 "赵立功愿意出庭作证吗?" "录音阶段他同意了。"薛怀说,"但他目前不敢写书面证词。韩雨用他孩子的中考做威胁。他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如果纪委正式立案、韩雨被控制——他可能会愿意。但在那之前,这段录音是他能做的极限。" 林建国点了点头。他把录音笔也收进公文包。 "福建方面有消息了吗?"薛怀问。 林建国的表情微微变了。"有。昨天下午福建省厅回复了我们的协查函。他们已经派人去晋江龙湖镇核实——但刘勇不在工地上。" 薛怀的心猛地收紧了。"不在?什么叫不在?" "工地的人说他三天前结了工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三天前。就是周六。老鼠撤离的那天。 韩雨的人比纪委的协查快了一步。 "他们找到他了?"薛怀的声音很低。 "不确定。福建方面正在排查他可能去的地点——他有几个老乡在附近几个城市打工,正在逐一核实。" 薛怀沉默了。他看着湖面上的鸭子。鸭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波纹交叉、打散、又重新组合。 "如果黑皮被韩雨的人先找到——" "我们也在抢时间。"林建国说。他的语气很平稳,但薛怀能感觉到下面的紧迫感。"巡视组已经跟省厅刑侦总队协调,准备以南城局A区档案案件的名义发一张跨省协查令。一旦签发,福建方面可以直接对刘勇进行保护性拘传——不是抓他,是保护他。" "什么时候能签发?" "最快今天下午。最慢明天上午。" 薛怀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又是一个时间窗口。如果韩雨的人在这之前找到黑皮——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说,"省厅那边——张处长让我转告你——物证鉴定的最终报告出来了。" 薛怀猛地抬头。"结果呢?" "DNA比对——纤维物证上提取的上皮细胞DNA与陈海DNA吻合,证实物证来自案发现场。但嫌疑人DNA比对——因为刘勇的样本还没拿到——暂时无法完成。不过张处长说,基于现有证据,省厅已经初步认定陈海案存在他杀嫌疑,原溺水定性有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厅可以据此向南城局发案件复核函——要求对陈海案重新立案侦查。一旦案件重新立案,韩雨作为当年干预案件定性的人,就在调查范围内了。" 薛怀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突破。陈海案如果重新立案,韩雨就没有躲在"旧案已结"的挡箭牌后面了。他当年干预定性的行为会被正式调查——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指使杀人,但至少能把他的所作所为暴露在阳光下。 "张处长还说,"林建国继续说,"陈志刚那边的情况有些变化。省厅纪检部门已经注意到陈志刚近期异常干预物证鉴定的行为——他两次找总队领导要求暂缓受理南城局的物证鉴定,理由牵强。总队领导虽然没有完全同意,但也没有明确否决。张处长自己顶着压力完成了鉴定。现在结果出来了,他想把报告正式归档。" "陈志刚会阻止归档吗?"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结果。但他阻止不了——报告一旦完成就可以归档,归档之后就是正式证据。除非有人能把报告销毁。" 薛怀想到了A区档案中被涂改的物证记录。韩雨当年能做到这件事,是因为他有权接触档案。现在省厅的物证鉴定报告——韩雨够不着。 但陈志刚够得着。 "林同志,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薛怀说。 "你说。" "举报信——是谁写的?"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犹豫。 "举报信是匿名的。"他说,"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用打印机打的,A4纸,标准信封。信封上写的是'市纪委第三巡视组收'。邮戳显示从南城本地寄出。" "你们有排查寄件人吗?" "排查了。"林建国说,"邮戳显示从南城老城区的一个邮筒投递。那个邮筒在一条老街上,周围没有监控。投递时间是——根据邮戳和收信日期推算——周三下午到周四上午之间。" 周三下午到周四上午。赵立功跟薛怀谈话是周二。韩雨去找赵立功是周三。发信人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寄出了举报信。 发信人知道赵立功开口了。知道韩雨在威胁赵立功。知道这些信息的只有一个可能——他要么在韩雨身边,要么在赵立功身边,要么—— "薛法医,"林建国打断了他的思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举报人的身份我们也在排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举报人对南城局内部的情况非常了解,对A区档案、韩雨的涉案情况、甚至鲍建国的死因都有系统的梳理。这不是一个外人能做到的。" 局内人。而且是掌握核心信息的局内人。 薛怀想到了一个可能——但那个想法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想。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薛法医,从今天开始——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情况,直接联系我。不用通过任何中间环节。"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固定电话。 "另外——"林建国看了一眼湖面,然后回过头来,"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韩雨不是普通人。他在南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不只是局里的——社会上的、其他部门的,都有。在你把证据交给我们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在暗处了。韩雨迟早会知道。" 薛怀把名片收好。他知道林建国说的对。 "我还有一张底牌。"薛怀说。 "什么?" "鲍鸿手上的材料。她一直在独立调查——鲍建国的笔记、她自己的调查记录、以及一些我还没看到的东西。这些材料目前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如果我的证据清单和赵立功的录音不够——她手上的东西是最后的补充。" 林建国点了点头。"鲍鸿。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接触她。但不是现在——你说得对,让她再等一等。" 林建国走了。他从公园北门出去,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开走了。 薛怀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湖面上的鸭子还在游。远处打太极的老人已经收了功,正在往回走。 证据清单交出去了。赵立功的录音交出去了。物证鉴定报告出了初步结果。福建方面在找黑皮。跨省协查令在走流程。 所有的线都在收紧。但韩雨也在收紧他的线——黑皮失踪了,陈志刚可能在想方设法阻止报告归档,韩雨的眼线还在盯着法医中心。 薛怀站起来,走出亭子。阳光照在湖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他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他想起二十年前——1996年——他刚到南城局报到的那天,也是在这条路上走的。那时候他二十多岁,刚从医学院出来,满脑子都是法医教科书上的东西。师父孙德厚带他认识局里的人,带他去看解剖室,带他去吃食堂的饭。 二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新手变成了一个被返聘的退休法医。他勘验了上千具尸体,写了无数份报告。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在整理旧档中平静地结束。 但命运不让他平静。 薛怀走到公园南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回法医中心。车窗外的南城在阳光下显得很平常——街道、行人、商店、车流。没有迹象表明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暗中的地震。 出租车在法医中心门口停下。薛怀付了车费,下车。 他走进法医中心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协查令被拦截了。陈志刚的手笔。速告张处长另想办法。" 薛怀站在法医中心的大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 协查令被拦截了。 韩雨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快。不仅是福建——省厅内部,陈志刚还在发挥作用。跨省协查令如果没有签发,福建方面就只能"核实"而不能"保护性拘传"刘勇。核实和拘传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黑皮现在在哪里?是跑了,还是被人抓了? 薛怀握着手机,站在大厅中央。来来往往的同事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他需要联系张处长。但不是现在——现在法医中心里可能有韩雨的眼线。他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和方式。 他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阳光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那辆白色SUV还在。 薛怀坐到椅子上,把备用手机关了屏,塞回口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协查令被拦,福建那边只能做有限动作。张处长需要另想办法——也许不走协查令,走省厅直发的技术侦查令?或者让纪委出函? 不管走哪条路,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韩雨的武器。 薛怀睁开眼睛。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处长吗?我是薛怀。"